林長風的左手猛地反向扣住秦守業冰冷僵硬的手腕。指骨發力,一股不容抗拒的暗勁順著對方的胳膊傳導過去,將這個癱軟的稅吏連同那張浸透雨水、邊緣泛著暗紅的稅單,粗暴地向門檻內拖拽。
秦守業的草鞋在溼滑的青石板上擦出滯澀的摩擦聲。他大張著嘴,胸腔劇烈起伏,卻因為極度的恐懼發不出一絲連貫的聲音。那張空白稅單被他攥得死緊,林長風只能連著他的手一起拽入門後。
狂風捲著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林長風沒有去接那張單子。他的視線越過秦守業抽搐的肩膀,死死鎖定在巷子深處那抹慘白的反光上。那是繡春刀出鞘的弧度。
“閉嘴。往裡走。”林長風的嗓音低沉得沒有一絲起伏。他一把將秦守業推向院牆右側漆黑的柴房。
秦守業跌跌撞撞地撞開了柴房虛掩的木門,一頭栽進散發著黴味的乾柴堆裡。他手腳並用地往最深處的角落爬,身體蜷縮成一個緊繃的團。粗糙的樹皮劃破了他的臉頰,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用那雙沾滿泥水和冷汗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一絲粗重的喘息都不敢漏出。
巷道里的雨勢更大了,水流順著瓦當如瀑布般砸向地面,掩蓋了許多細碎的聲響。
林長風沒有立刻鎖死後門。他將右側門扇推上,左側門扇卻刻意留出了半指寬的縫隙。他整個人如同一道毫無生氣的影子,緊緊貼在門後的陰影裡。他的呼吸頻率被刻意拉長,雙耳的聽覺在這一刻被他提到了極致。
門外的泥水裡,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刻意壓著步伐的跫音。啪嗒、啪嗒。那聲音不屬於慌亂的逃亡者,而是屬於一隻正在嗅探血腥味的野狗。
苟十七弓著腰,像一隻瘦小的猿猴般貼著溼滑的坊牆移動。他缺了半邊的左耳在雨水中暴露無遺,那雙倒三角眼死死盯著地面的水窪。雨水沖刷得很快,但泥濘中依然殘留著幾個屬於草鞋的凌亂腳印,腳印的方向直指盡頭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但苟十七知道,獵物就在裡面。他沒有貿然踹門,常年幹髒活的本能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對勁。太安靜了。那個嚇破膽的稅吏跑進這扇門後,連求救的哭喊聲都沒有發出,就像被一頭更龐大的怪物無聲無息地吞噬了。
苟十七停下腳步,右手反手摸向後腰。那裡掛著一枚用油布層層包裹的信炮。只要拔掉引線,一束紅光就會穿透雨幕,半條街外的緹騎會在半盞茶內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他乾瘦的手指已經勾住了引線的拉環。
但他沒有立刻拉。他想再靠近一點,透過那道半指寬的縫隙看清裡面的虛實,搶下實打實的頭功。
林長風站在門後,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他能清晰地聽到苟十七鞋底碾壓砂石的細微響動,甚至能透過水窪的反光,判斷出對方已經逼近到了門外兩步的距離。
就在苟十七將眼睛湊向門縫,指尖即將發力拉動信炮引線的瞬間,變故陡生。
巷子後方的暴雨中,那陣沉重、雜亂且帶著濃烈血腥味的跫音驟然逼近。重傷的穆紅衣幾乎是憑藉著武人最後的一絲剛烈本能在狂奔。她的左腿被刀鋒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隨著每一步奔跑瘋狂湧出,混入地面的積水。
當她跌跌撞撞地衝到林宅後牆外時,體力徹底透支。腳下一滑,她整個人失去平衡,猶如一塊沉重的破布麻袋,帶著滿身的泥漿和血水,直直地朝著那扇後門砸了過去。
而苟十七,正半蹲在門前。
穆紅衣龐大的衝力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苟十七的後背上。苟十七發出一聲悶哼,猝不及防之下被壓得往前一撲,臉頰重重磕在木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手裡的信炮脫手而出,滾落在一旁的泥水窪裡。
巨大的驚駭讓苟十七本能地想要翻身拔刀。但壓在他身上的穆紅衣比他更快。在感受到身下有人、且看清那身溼透的皂衣後,穆紅衣原本渙散的瞳孔中爆發出駭人的兇光。
這是一種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戮本能。穆紅衣拼著腰腹間舊傷徹底崩裂,強行扭轉身體,右手五指猶如生鐵鑄就的鐵鉗,從後方死死鎖住了苟十七的咽喉。
苟十七的雙手胡亂抓撓著穆紅衣的手臂,指甲在她的手背上摳出一道道血痕。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咯、嗬咯”的漏氣聲,眼球因為窒息而向外凸起。
穆紅衣沒有任何猶豫,右手虎口內收,手腕猛地向右下方一錯。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在雨夜中響起。這聲音不大,卻在風雨交加的暗巷裡顯得異常刺耳。苟十七掙扎的雙臂瞬間垂落,腦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向一側,徹底沒了聲息。
完成了這致命一擊後,穆紅衣眼中的兇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空洞。她的手掌鬆開,整個人順著苟十七的屍體滑落在泥水中,徹底昏死過去。暗紅色的血液從她的身下迅速蔓延,將周遭的積水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後門被從裡面徹底拉開。
林長風面無表情地站在門檻內,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雨水順著他冷峻的下頜線滴落。他沒有去探兩人的鼻息,而是直接彎下腰,雙手分別抓住兩人的衣領。
雙臂的肌肉猛地賁起,林長風腰背發力,像拖拽兩具麻袋一樣,硬生生將苟十七的屍體和昏迷的穆紅衣拖進了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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