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風蹲下身,開始在苟十七的屍體上翻找。從腰帶、袖口到內襯,他摸得很細緻。當他的手指探入苟十七飛魚服內側的暗袋時,觸碰到了一個用油紙嚴密包裹的硬物。
林長風將其抽了出來。剝開外層的油紙,裡面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殘頁。
藉著天空中偶爾閃過的慘白雷光,林長風展開了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最上方的抬頭赫然寫著《秦淮暗商摸底殘單》幾個字。
林長風的視線在紙頁上快速掃過。上面的名字不僅有那些被藍玉案牽連的落魄舊部,更多的是金陵城中像林氏這樣平時不顯山露水、卻握有大量現銀的隱形富戶。每個名字後面,還用硃筆標註了大致的身家估算和常出沒的地點。
林長風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的邊緣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所有的避險幻想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常百刃根本不是在忠誠地執行朝廷搜捕逆黨的差事。這場打著藍玉案旗號的血腥清洗,其實是一場藉機斂財、刮地皮的狂歡。無論他林長風藏得有多深,常百刃的屠刀遲早會落在林氏錢莊的脖子上。苟十七的死,不僅不是結束,反而是這場全面對沖的開端。
與此同時,距離林宅三條街外的一處臨時徵用的當鋪內。
常百刃坐在一張太師戲椅上,腳下的牛皮短靴踩在一灘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水中。靴底碾壓著地面,發出黏膩的聲響。屋子角落裡的一具殘破屍體已經被拖走,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紫銅漏壺裡的水滴答、滴答地墜落。
常百刃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漏壺。苟十七去的時間太長了。以那條野狗的速度和貪婪,若是發現了獵物,現在早該放出了信炮;若是跟丟了,也該夾著尾巴回來覆命。
但他什麼都沒等到。沒有信炮,沒有迴音。
常百刃原本戲謔的面容漸漸陰沉下來,眼底泛起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絲。他的下頜骨因為咬牙而微微凸起。
他猛地站起身,刀鞘撞擊在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招了招手,兩名穿著蓑衣、面容陰鷙的心腹暗探立刻從門外跨入。常百刃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帶著乾涸血跡的手指,越過半個秦淮河的堪輿圖,重重地點在了林宅所在的那個街區方位。
“去。查。”常百刃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兩名暗探領命,迅速隱入外面的雨幕中。
林宅的後院。
林長風將那份殘單重新疊好,塞進自己的懷裡。他握住苟十七腰間的刀柄,手腕一翻,將那把染血的繡春刀拔了出來。
他握著刀,面無表情地挑開苟十七身上的飛魚服。刀鋒在布料上游走,發出裂帛的嘶啦聲。那些帶有明顯錦衣衛制式特徵的衣料碎片被他一一割下,團成一團塞進一旁的麻袋裡。
隨後,林長風拖著那具只剩內衣的屍體,走向院子左側的一個廢棄石磨盤。這個石磨盤重達百斤,原本是用來壓榨豆油的,現在已經被青苔覆蓋。
林長風從雜物堆裡扯出一條粗糙的麻繩。他將屍體的一條腿死死綁在石磨盤的木軸上。麻繩在皮肉上勒出深深的凹痕,林長風雙手交替用力,將繩結打成了無法解開的死結。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院牆根部,用撬棍撬開了一塊沉重的長條石板。石板下方,是一條直接連通秦淮河的排汙暗渠。渾濁的水流在下方翻滾,散發著惡臭。
林長風走回石磨盤旁,雙臂抱住磨盤的邊緣。他深吸一口氣,腰背肌肉猛地緊繃,硬生生將百斤重的磨盤連同屍體一起掀起,朝著暗渠的入口推去。
沉重的磨盤帶著屍體滾落。
“噗通。”
一聲極其沉悶的落水聲從暗渠深處傳來。水花濺起,又瞬間被黑暗吞噬。那是重物直墜渠底淤泥的聲音。
林長風重新蓋上石板,用腳踩實。隨後,他走到院落中央那口蓄滿雨水的大水缸前,拔掉了底部的木塞。
嘩啦——
滿缸的清水傾瀉而出,順著院落地面的坡度,沖刷過苟十七躺過的地方,衝過門檻,將最後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和草木灰的殘渣徹底帶入排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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