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門處那兩短一長的叩門聲在雨夜中顯得尤為突兀。
林長風沒有立刻去開門。他將擦手的布巾隨手搭在木架上，轉身走向廊簷下陰影深處的穆紅衣。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腰
腹處的鮮血雖然被雨水沖刷了一部分，但還在緩慢地往外滲，將身下的青磚染得黏膩。
林長風彎下腰，雙手穿過穆紅衣的腋下和膝彎，將她沉重的身體一把抱起。他避開前院可能暴露的視線，快步穿過長廊，徑直走向後院。
後院的角落裡有一口乾涸多年的枯井，井臺周圍長滿了雜草。林長風用腳尖勾住井臺邊緣的一塊帶青苔的活動石板，用力向外一踢。石板滑開，露出下方一條幽暗的、用青磚砌成的狹窄階梯。
他抱著穆紅衣順著階梯走下去。下方是一個被徹底改造過的地下密室。四壁用三合土夯實，隔音極佳。
林長風將穆紅衣平放在密室中央的一張寬大木榻上。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後點燃了牆壁凹槽裡的兩盞豆油燈。昏黃的光暈瞬間驅散了黑暗，照亮了這間逼仄的地下室。
角落的木櫃上擺著幾個瓷瓶。林長風走過去，拿起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黑色瓷瓶。拔掉軟木塞，一股極其刺鼻、帶著濃烈硝石和烈酒氣味的藥味瀰漫開來。這是從北方邊鎮黑市上高價弄來的軍中違禁金創藥，專門用於處理刀槍重創。
他走回木榻旁，毫不避諱地撕開穆紅衣腰腹處破碎的布料，將瓷瓶裡的灰色藥粉均勻地灑在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藥粉接觸到翻卷的血肉，穆紅衣原本昏迷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眉頭痛苦地擰在了一起，但鮮血的滲出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了。
林長風剛把瓷瓶放下，頭頂上方的木質天花板——也就是內宅正房的地面——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木板摩擦聲。緊接著，是床榻搖晃的嘎吱聲。
他動作一頓，立刻轉身走向階梯。
林長風推開連線內宅的一道暗門，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臥房的屏風後。
蘇婉兒披著一件略顯寬大的舊冬衣，手裡舉著一盞昏暗的燭臺，正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磚上。她的臉色蒼白，眼角帶著病態的疲憊，目光正不安地掃向窗外雷雨交加的黑夜。
“怎麼起來了？”林長風從陰影中走出，順手在臉盆架的水盆裡浸了一下手，洗去指尖可能殘留的藥味和血腥氣，然後在布巾上擦乾。
他走到蘇婉兒面前，用帶著溫熱體溫的雙手輕輕按住她單薄的肩膀。
蘇婉兒緊繃的身體在觸碰到那份熟悉的溫度時，微微放鬆了一些。她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幾分驚悸：“外面……我好像聽到了重物落地的聲音，還有怪味。”
“沒事。是後巷的幾隻野貓在搶食打架，撞翻了堆在牆角的破瓦罐。”林長風的語氣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他順手從蘇婉兒手中接過燭臺，“雨太大了，你身子還沒好，別吹了風。”
他半扶半抱著將蘇婉兒牽回榻邊，讓她重新躺下，細緻地將棉被的邊角掖好。
蘇婉兒在被窩裡縮了縮身子，半夢半醒間，她的手從被子裡探出，下意識地攏了攏林長風搭在床頭的那件帶有淡淡草木灰氣味的外衣，彷彿那是一道能抵禦外界風暴的屏障。
確認蘇婉兒的呼吸變得均勻後，林長風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重新化為一片冷硬。他轉身離開臥房，順著暗道回到了枯井密室。
密室的另一端，連通著水下染坊的暗道閘門傳來沉悶的齒輪轉動聲。
晏碧雲鑽了出來。她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一股濃烈刺鼻的劣質染料味夾雜著防潮礦粉的味道瞬間充斥了整個密室。她常年捏著的那根黃銅細煙管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林老闆，你要的貨。”
晏碧雲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方塊，隨手扔在林長風面前的實木桌面上。
林長風沒有看她，而是解開油紙，露出裡面一疊尚未完全乾透的路引底本。他抽出一張，湊到油燈跳躍的火苗前。
暗紅色的防潮朱泥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微微乾癟的粗糙質感。林長風用指甲在印泥邊緣輕輕颳了一下，沒有掉色，也沒有暈染。這種成色的官印，足以騙過那些在城門口淋雨排查、只認章不認人的基層錦衣衛。這證明了晏碧雲在這場洗白局中不可替代的工具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