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盤珠子在黃銅撥杆上停住,發出極其輕微的“噠”聲。
林長風的手指懸在半空。內堂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外面的雨聲。桑如意剛才帶來的訊息,像是一把沒有鋒刃的鈍刀,直接切斷了他原本鋪設好的所有撤退後路。
“水師封江……”他慢慢把手收回袖子裡,指腹搓弄著殘留著檀木算珠涼意的皮膚。他在腦海裡快速推演著大明軍鎮的運轉邏輯。水師的軍令傳遞需要時間,調集樓船、封鎖江面需要時間。如果常百刃借兵部令設下的期限是三日,那麼水師的先鋒巡邏快船,最遲在天明前就會卡住秦淮河入江的所有關鍵水閘。
原定的分批次、小規模撤離,已經成了一張廢紙。只要網一拉開,留在城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張剛剛畫押的遠期虛賬。桑如意還站在那裡,溼透的披風在木地板上滴著水,眼神里透著幾分對未知的忐忑與祈求。
“從後巷走,不要帶任何惹眼的東西,連隨身的細軟也丟下。”林長風沒有多餘的廢話,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去城西的暗莊,那裡有魏半城留下的人接應你。過了今夜,金陵再無桑老闆。”
桑如意抿了抿髮乾的嘴唇,看著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臉,終於嚥下了那些攀扯舊情的話,轉身推門走進了雨幕。
林長風沒有看她的背影。他拿起筆,在原本那本厚重的物流總賬上劃了一道重重的黑線。他不再求穩,只求趕在水師那張大
網徹底落下前,把所有必須走的人、賬冊和假引子,全部壓進同一個時間視窗。哪怕這會讓船隻顯眼,也是唯一的活路。
他推開內堂的側門,對著站在簷下的魏半城招了招手。
“去碼頭。把那條花舫上所有的雕花隔斷、待客的艙室,全拆了。”林長風的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木工活。
魏半城臉上的刀疤抽動了一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有些遲疑:“林先生,那可都是上好的黃花梨和金絲楠木,拆了這船就廢了。而且,一旦內部拆空,船的重心就不穩了,江上風浪大,容易翻。”
“我要的不是船,是底艙的容量。”林長風看著漆黑的夜空,“拆掉的木材直接沉進河裡,騰出的空間全部用來藏人和壓貨。每多塞進一戶人家,船的吃水就會深一分。你去算重量,把原有的壓艙石丟掉,換成成捆的生絲和米麻。我要這條船從外面看,就是一艘滿載著重貨、吃水極深的尋常南下糧船。”
魏半城吞了口唾沫,不再多言,轉身衝進了雨裡。在這個當口,抉擇本身就是絞索,而林長風把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半個時辰後,私密碼頭邊傳來了沉悶的斧鋸聲。斧頭劈開昂貴木材,發出木纖維斷裂的刺耳聲響。花船原本華麗的外殼被強行剝離,暴露出粗糙的龍骨和寬闊的底艙。每一次木板的拆卸,都意味著這艘船離深淵更近了一步。
與此同時,林宅後院那間潮冷逼仄的柴房裡。
一股受潮的黴味和刺鼻的染料味混雜在一起,燻得人連呼吸都覺得肺裡發酸。
晏碧雲縮在牆角的一張破桌前,手裡捏著一根黃銅細煙管,指甲縫裡全是洗不乾淨的紅色印泥。她死死盯著桌上那張剛剛蓋下印章的空白稅單,眼角劇烈地跳動著。
“見鬼的老天爺……”她咬著牙低聲咒罵。
連日的暴雨讓柴房裡的溼氣重得能擰出水來。她原本從水下染坊帶出的防潮朱泥,此刻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瓷碟裡。印章蓋在紙面上,紅色的邊緣立刻如同蛛網般向外暈染,原本清晰的官印紋路變得模糊不清。
如果是尋常的造假,這種成色或許能糊弄過城門打瞌睡的老兵。但在錦衣衛的繡春刀下,這哪怕一絲的暈染,都足以讓人凌遲處死。
她煩躁地把廢紙揉成一團砸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氣,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密封的牛角小罐,挑出一點暗黑色的劇毒染料,又倒出一些陳年的舊硃砂。
黃銅刮刀在瓷碗底部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聲。她把毒染料和舊硃砂硬生生地拌進受潮的朱泥裡。腐蝕性的液體灼燒著她的指尖,把原本白皙的皮膚染得發烏,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她不得不頻頻甩手,試圖減輕那種鑽到骨縫裡的疼。
她熬紅了眼睛,把臉幾乎貼在了紙面上,重新拿起印章,在那一沓帶血的空白稅單上重重按下。
這一次,毒染料強行鎖住了水分,紅色的印記在昏暗的油燈下透出一股近乎乾涸的暗紅色,帶著一種歲月沉澱的舊漬錯覺。
“真像假的,假像真的……”她看著最後一份良民底冊成形,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直到此刻,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下來。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剛剛填好的名字。
穆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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