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開，洪武二十六年的清晨被一層厚重的灰色死死壓住。
江面上發著悶。那種靜謐並不平和，而是藏著一種壓人的異樣，像是一塊巨大的生鐵懸在頭頂，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不安。潮溼的空氣裡，除了江水本身的腥氣，還泛著一股微弱的鐵鏽味。
常百刃站在巡邏主艦的船艏。巨大的官船在暗流中微微搖晃，船體內部的卯榫結構發出令人不安的擠壓聲。
他身上披著厚重的鎖子甲，雨水順著甲片匯聚成細流，在甲板上砸出水花。他眼白裡的血絲比昨夜更密了，那是極度亢奮和連續不眠熬出來的疲態。陸路上的搜捕因為那幾輛生絲大車和巡城御史的阻撓徹底失手，他知道，林長風那條大魚一定已經溜出了街區。
於是，他索性把所有的首功都押到了江上。他拿著兵部的急令，強行越權督戰水師。
“傳令下去，凡是南下的商船，不管掛著哪家商幫的旗號，一律用鐵鉤鎖拿，開艙驗底！”常百刃抓著船舷的木欄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旁邊的水師千總皺了皺眉，試圖拿規矩壓他：“常大人，江面上商船眾多，若無確鑿證據便強行登船，容易激起民變……”
“出了事，錦衣衛鎮撫司擔著！”常百刃猛地轉頭，充滿戾氣的目光死死盯著千總的眼睛，“要是走漏了一個逆黨，本官扒了你的皮！”
他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大明朝的公義，他只是怕。怕林長風從他的刀口下漏走，怕自己回到鎮撫司後被剝奪現在的權柄。這支龐大的水師艦隊，此刻完全成了他手裡一截更長、更狠的鞭子。
在常百刃身後十幾步外的地方，顧明月穿著一身不惹眼的青色蓑衣，靜靜地立在主艦的桅杆下方。
她是以“補錄街口事故與水路追緝卷宗”為由跟上船的。名義上是記檔，實則，她是不肯錯過這場她已經聞到濃烈血腥味和異樣氣息的追逐。
她沒有看常百刃那副發狂的嘴臉，而是把視線投向了寬闊的江面。她把手縮在寬大的袖口裡，拇指輕輕摩挲著那個裝過安神枯骨香的白瓷瓶，感受著粗糙的陶瓷紋理。
江風吹過她的斗笠，帶來一陣異樣的觸感。
顧明月微微眯起眼睛。她察覺到了不對勁。
風向分明是從北向南吹的，吹在臉上帶著透骨的寒意。可是，江面上的水皮卻在回捲。她看到一截從上游漂下來的殘破木屑，並沒有順著水流和風向南下，反而停滯在了主航道上。隨後，那木屑開始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在江心打旋，一點點被拖向北面的上游。
這絕對不是老船工口中那種因為地形造成的尋常回水。這是一種大範圍的、強行違背水文規律的逆流。
顧明月不懂什麼命軌，也不懂什麼天道反噬。但她記得自己聞到過的香灰味，記得那個總是能算出一切的林長風。她隱約覺出，這場正在江心醞釀的風浪，根本不是衝著哪一艘具體的船去的，它是衝著某種試圖打破規矩的變數去的。
“這水……”顧明月搓弄了一下指尖殘留的一點泥土，聲音極低地自語，“不像在走江，像在回頭。”
前方的常百刃聽到了半句，冷哼了一聲：“管它怎麼流！只要能把林家的船給翻出來，哪怕是江水倒灌，也是老天在幫本官拿人！”他把這種異象單純地當成了搜捕的運氣。
視線切回秦淮私密碼頭的棧橋。
林長風依舊立在原處，連姿勢都沒有變過。他沒有再派人去追那條商船，只是看著那一點微弱的船影，徹底脫離了暗渠的保護，駛入寬闊的江面。
他左手無名指的舊疤不再是簡單的發緊，而是開始傳來一種規律的痙攣。就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肉之下穿了一根浸了鹽水的絲線，每一次江水的湧動，那根線就會被狠狠地拉扯一下。
這股清晰的生理痛覺，正在明確無誤地提醒他：這一次的試探，他塞進船裡的人命和變數，已經超過了這方天地平常能夠容忍的分量。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裡乾澀發痛。他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應對方案：放起信炮讓船折返？不，常百刃的水師就在上游，折返等於直接送進緹騎的刀口。他沒有動。他需要看清楚，這所謂的“天意”，到底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來填補這百分之五的窟窿。
江心深處，那艘被強行塞滿了人的商船，正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撕裂。
掌櫓的船伕赤裸著上身，肩膀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高高賁起，青筋像樹根一樣爬滿了脖頸。
“右滿舵！靠過去！水底下有東西在拉我們！”船把式發出淒厲的吼聲，雙手死死壓住沉重的木柄。
商船原本是貼著水淺的岸邊航線走的。這條路線水流平緩，照理說只要順流而下，就能避開江心主水域那些龐大的官船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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