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館前院的火盆早已熄滅，打手們帶著掠奪來的物資散入各處廂房。風雪在這片失去秩序的街區肆虐，掩蓋了一切罪惡的痕跡。
卓少司抱著肩膀，縮著脖子，一個人繞到了會館後巷。這裡堆放著幾個發餿的泔水桶，即使在嚴冬，也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他靠在滿是尿漬的青磚牆上，藉著巷口一盞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破燈籠，哆嗦著手將懷裡那本防潮油紙包著的私賬掏了出來。手指僵硬地翻開賬頁，卓少司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賬面上的數字像幾條毒蛇，死死咬住他的喉管。
七筆放出去的印子錢，有三筆變成了徹底的死賬。人跑了，錢沒了。
“二兩三分……”卓少司喃喃自語，聲音發著抖。這點錢在內城貴人眼裡連一頓酒錢都不夠，但在蠹局，這是要命的紅線。
一扇隱蔽在牆根陰影裡的暗門突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木軸摩擦聲。
卓少司像觸電般把賬本塞回懷裡，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短刀。
姜輓歌從門內走出，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男式青衫在寒風中微微翻飛。她沒有看卓少司摸刀的動作，視線甚至沒有在他那張驚恐的臉上停留超過一息。
“午夜前，填平賬面上的窟窿。”姜輓歌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雪撕碎，但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死寂，“過了子時，如果大賬對不上那二兩三分的現銀，霍爺會按規矩，拿你的腦袋去平賬。”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商量的餘地。姜輓歌交代完這句如同判
決書般的警告，轉身踏上了暗門後的石階。
卓少司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溼透了貼身的單衣。
十步之外，幾堆廢棄竹筐投下的死角里。
陳長生的身體與黑暗完全融為一體。風雪落在他的肩頭，沒有因為體溫而融化，因為他此刻的呼吸和脈搏已經壓到了最低。
他聽清了姜輓歌下達的死線時間，但讓他更在意的，是姜輓歌轉身上臺階時，雪光映照下的一處細節。
姜輓歌穿的是一雙市井常見的青布厚底靴，但在靴底側邊緣，粘著一小塊暗紅色的泥土。那是北地紅泥，一種質地極其粘稠的特有土質。京師外城的泥土全是灰黑色，只有內城京郊那些門閥特權階層為了跑馬平穩，才會在私邸馬道上鋪墊這種從幾百里外運來的紅泥。
陳長生的視線微微下沉。卓少司私賬的漏洞，加上這個做賬女人靴底的紅泥，徹底拼上了最後一塊邏輯閉環。燕市蠹局不僅是個收保護費的流氓團伙，更是特權階層伸到底層幹髒活的白手套。今夜的斷供，是為了斬斷寒門士子的科考之路；而午夜的死線，則是高層為了掩蓋灰產痕跡，對底層辦事人員的常規滅口。
風漸漸停了片刻。陳長生沒有驚動任何人，順著原路，悄無聲息地返回了偏房破院。
剛推開那扇漏風的木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病態的體熱撲面而來。
顧無咎半個身子裹在破單被裡，蜷縮在乾草鋪就的通鋪上。膝蓋上的棒傷和昨夜的嚴重傷寒同時發作，引發了極度的高熱。他的額頭滾燙，呼吸短促且混濁，每一次胸腔起伏都伴隨著嘶啞的撕裂聲。
“水……”顧無咎無意識地囈語著，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他猛地側過頭，又咳出一口帶著暗紅色淤血的濃痰。
林遙青跪在床鋪邊，雙手無措地懸在半空。她身上的散碎銀兩白天已經為了換取半兩劣質炭渣徹底耗盡，此刻的包裹裡，連一個銅板都翻不出來。外面大雪封門，沒有錢，沒有藥，連一口熱水都燒不出來。如果高熱繼續燒下去，不到天亮，顧無咎就會因為重病被徹底剝奪參加恩科的資格，甚至死在這個破廟一樣的屋子裡。
她抬起頭，看向走進來的陳長生，平日裡習慣算計和偽裝的眼睛裡，此刻只有毫無掩飾的絕望。
陳長生走到床鋪前，一言不發地蹲下。他伸出那雙毫無溫度的手，拽住顧無咎身上破被子的邊緣，用力往上拉了拉，將漏風的邊角死死掖在乾草下面。
做完這個動作，他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個用麻繩捆紮的破舊書箱前。
他蹲下身，解開繩結，手伸進書箱最底層的一件舊夾襖內襯裡。指尖觸碰到了那枚冰冷的、帶有特殊反扣折角紋路的隱河暗金信物。只要他現在拿著這枚信物走出去，敲開京城任何一家掛著特定招牌的地下錢莊，就能瞬間調動足以砸死整個燕市蠹局的萬兩白銀，請來最好的大夫，買下最暖的炭火。
陳長生的指腹在信物邊緣摩挲了兩息。那種對未知潛意識干預的悚然感再次襲來。只要動用這筆錢，他就必須承認自己在失憶時做出的那些血腥佈局，承認自己是一個被歷史規律綁架的提線木偶。
他咬緊牙關，口腔內壁被牙齒生生嗑破，一股鐵鏽味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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