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種帶著毀滅氣息的暗紅色火光，如同從地底幽冥倒灌而出的血水，硬生生逼停了柳寄遙按在棺材蓋板邊緣的手。
江面上突如其來的連環爆燃，隔著幾條街的距離，依然能讓人感覺到腳下青磚傳來的細微震顫。柳寄遙猛地轉過頭，視線越過城門洞上方低垂的雨簷，死死盯向秦淮江面的方向。雨水打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順著脖頸滑入蓑衣深處。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片刻的停滯。
與此同時，城外五里處的江面盲區，濃霧與暴雨交織成一片混沌的水網。
江水在這裡形成了一個迴旋的暗流。楚孤萍半蹲在打頭的連環火船底艙裡。周遭全是刺鼻的桐油氣味，混合著陳年水垢的發酵酸臭。她的一隻手按在粗糙的木船底板上，感受著水流的衝擊力，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一截乾癟的短香，在風燈上點燃，舉到通風口的位置。
細微的煙氣剛一冒頭，便立刻被灌入的江風扯得平貼在水面上，筆直地指向下游錦衣衛水師換防的卡點陣型。
“風向正合。”楚孤萍吐出嘴裡咬著的水刺，反手握住一柄沉重的厚背開山刀。她沒有半句廢話，刀鋒對準了繃得筆直的拇指粗細的牽引主繩。
刀刃砍進泡水的粗麻繩裡，發出艱澀的滯撓聲。她手腕猛地一擰，藉著身體下壓的重量，強行將最後幾股纖維鋸斷。繩索崩斷的瞬間，十幾艘首尾相連的廢舊暗舫失去了束縛，順著湍急的江流，藉著猛烈的風勢，猶如一群脫韁的盲眼野獸，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雨幕深處。
底艙內，厚達七八層的防潮油紙死死包裹著引火的乾草與火藥引線。哪怕艙面上大雨如注，底部的火種依然在乾燥的密封環境中貪婪地吞噬著氧氣。
半炷香後，水師營地外圍的平靜被徹底撕裂。
第一艘廢舊火船的包鐵船艏，重重地撞在了錦衣衛巡江快船的側舷上。巨大的物理衝撞在江面上砸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音。快船的橫木龍骨當場斷成兩截，江水瘋狂湧入。
緊接著，火船底艙的引線燒到了盡頭。密封的油紙包在內部高溫的積壓下終於承受不住。一團橘紅色的火焰瞬間膨脹，炸破了甲板，將堆滿油脂的碎木塊呈放射狀噴吐向四周的江面。
十幾艘火船接連撞入水師換防時產生的陣型縫隙中，連環的撞擊和起火讓原本漆黑的江面瞬間亮如白晝。漫天的大雨不僅沒能澆滅摻雜了濃重桐油的烈火，反而讓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脂火帶順流蔓延。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和防潮油紙被徹底烤焦後的糊味。
“走水了！攔住火船！別讓它們靠過來！”水師外圍防線上傳來校尉聲嘶力竭的吼叫，伴隨著鐵錨入水的沉悶聲響。
楚孤萍站在遠處的蘆葦蕩裡，腳下的爛泥沒過了腳踝。她看著前方亂作一團的火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衝著身後幾個打赤膊的水手揚了揚下巴。
幾個水手立刻合力抬起幾個巨大的木桶，一腳踹開桶蓋。裡面全是被油紙緊緊包裹著的紙堆——那是林長風早已安排好的、從各處錢莊當鋪收攏來的廢棄遠期虛賬和作廢的契單。
“撒。”楚孤萍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成百上千個油紙包被水手們奮力拋向江面。油紙在火船爆炸產生的熱浪中逐漸散開。狂風席捲著這些半個巴掌大小的紙片，像一場被火光映紅的暴雪，洋洋灑灑地落向錦衣衛水師的甲板、艙頂，以及水兵們還在奮力打水的頭頂上。
一張邊緣被火星燎黃的紙片，打著旋貼在了一個正提著水桶的底層水兵臉上。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粗糙的手指捻開紙張的瞬間，火光照亮了上面“白銀五百兩”、“匯通字號”的硃紅印戳。這名水兵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裡倒映著那串足以讓他幾輩子不用愁的數字。他的手一哆嗦，裝滿江水的木桶“咣噹”一聲砸在甲板上。
“銀……這是銀票！是賬本底單！”水兵像是得了失心瘋一樣，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這聲變了調的嘶吼，成了壓垮水師指揮鏈的最後一根稻草。
周圍那些原本在奮力撲火的水兵，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們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紙片，原本因為大火而驚恐的眼神，迅速被一種名為貪婪的赤紅所取代。
“別搶！那是老子先看到的！”一個校尉一把推開身邊的手下，撲在甲板上死死按住一張飄落的虛賬。
“去你孃的！見者有份！”被推開的水兵眼睛也紅了，直接抽出腰間的短刀，用刀背狠狠砸在校尉的後腦勺上。
混亂在一瞬間爆發開來。沒有人再去管那些正在蔓延的火勢，也沒有人去理會上級聲嘶力竭的集合口令。大批底層水師士兵在狹窄的甲板上展開了瘋狂的鬨搶與踩踏。有人被推入冰冷的江水中，還在拼命往懷裡塞著溼漉漉的廢紙；有人為了搶奪一張被油紙裹著的大額契單，直接在火光中拔刀相向。
龐大的特務水師指揮鏈，在這滿天飛舞的廢紙面前，徹底癱瘓。
楚孤萍站在及膝深的江水裡，看著遠處那群在火光中如蛆蟲般扭打在一起的官兵。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被雨水沖刷下來的泥沙，眼底閃過一絲江湖人特有的譏諷。
“這江面上飄的哪是紙，那是大明朝的官心。”楚孤萍壓低笠帽，轉身隱入更為深沉的夜色與江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