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業嚥了口唾沫,手指發僵地掀開木箱蓋子,拿出筆硯。昨天夜裡在詔獄底牢,白拙被夾棍夾碎指骨、脊背被重棍敲爛的慘狀,似乎還在他眼前晃悠。他看著地上的血水,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移開,弓著腰走到那具帶著舊疤的焦屍旁。他只想趕緊填完這幾頁紙,趁早脫離這些特務的視線。
他拿筆在硯臺裡蘸了蘸,墨汁有些凝滯。
就在他準備落筆寫下屍格封籤的瞬間,腳踝處突然傳來一股握力。
秦守業頭皮一炸,硬生生咬住了腮幫子內側的軟肉,把驚呼嚥了回去。
旁邊的一堆廢木頭下,探出了一隻佈滿黃褐色老繭的手。那隻手的指甲已經齊根翻卷斷裂,泥水混著血水順著手腕往下滴。
雷千鈞半截身子都陷在爛泥和碎木頭裡,腰部以下的骨頭呈現出完全不規則的扭曲。
他沒死。
雷千鈞的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大口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沫從嘴裡湧出來。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球死死盯住秦守業,隨後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秦守業腳邊的那具焦屍。
他的另一隻手顫抖著抬起,指向焦屍那隻殘破的右手。
秦守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焦屍的右手裡,死死攥著一枚邊緣開裂的生鏽銅錢。
雷千鈞的聲帶在高溫中受損,只能發出猶如破風箱般含混的單音節。但他手上的力氣極大,死死摳住秦守業的腳踝,試圖把火藥局的真相捅破。嘴裡擠出幾個零碎的字音,似乎在說那是假的,骨相不對。
秦守業低著頭,視線在那枚銅錢和雷千鈞的臉上來回掃過。他的後背瞬間溼透了。
一旦雷千鈞活下來,證明這具屍體不是林長風。整個脫殼的局就會當場作廢。到時候,特務們會順著痕跡反查,林長風跑不掉,而他這個在背後幫忙抹去賬目痕跡的底層小吏,也絕對活不成。
十幾步外,軍靴踩在碎瓦片上的聲音響起。柳寄遙正朝這邊走來。
秦守業的牙關咬緊。他又想起了白拙背上那些爛掉的肉。
他蹲下身子,上半身擋住柳寄遙的視線。左手假裝去扒開壓在雷千鈞身上的木頭,右手卻在身旁的泥水窪裡一摸,摸到了一截前端燒得尖銳的堅硬焦木。
木刺扎進掌心。
他沒有抬頭看雷千鈞的眼睛。在雷千鈞再次張嘴嘔血、身體本能抽搐的空檔,秦守業雙手握住那截焦木,對準雷千鈞暴露的咽喉,狠狠紮了下去。
沉悶的穿透聲響起。雷千鈞的眼珠猛地凸出,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大股的暗紅色液體噴湧而出,濺在秦守業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帶著活人的溫度。
秦守業順勢將手腕一壓,把雷千鈞的頭死死按進泥水裡。他拔出焦木,隨手丟在旁邊的炭灰中,在爛泥裡胡亂抹了兩把手。
軍靴聲在身後停下。
秦守業手抖著拿起筆,在面前那張屍格記錄上,將原本身高的尺寸塗掉一寸,又在骨相特徵上加了兩筆,徹底鎖死了這具焦屍就是林長風本人的法理拼圖。
柳寄遙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問出什麼事了。
秦守業全程沒有抬頭,結結巴巴地回答,說這人傷重,剛嚥氣了,他正要記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