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東南角的焚紙爐旁,熱浪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這裡的地磚被經年累月的炭火烤得發黑發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紙灰和松香燃燒的焦糊味。距離爐口兩丈外
的一堆廢棄物後面,卓少司如同一隻趴在泥坑裡的土狗,整個人緊緊貼著地面,躲在視線盲區裡。
高溫炙烤著他的後背,粗布短打的內襯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一滴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那道帶疤的眉骨流進左眼,殺得眼球痠痛無比,但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是死死盯著爐口的方向。
他腦海中不斷比裝著陳長生昨夜強行烙印在他記憶裡的那張暗記時間表。
未時三刻,交接。
隨著更鼓遠遠傳來的一聲沉悶迴響,兩個推著獨輪板車的雜役從巷子那頭走來。車上堆著幾個用粗麻布蓋著的籮筐,裡面裝的都是從各大考場外圍和會館收繳來的“廢卷”和違禁夾帶。
車子停在爐灰邊緣,雜役掀開麻布,開始將一筐筐的紙張往火盆裡傾倒。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另一側傳來。
卓少司渾身的肌肉猛地繃緊,手指下意識地摳住了身下的泥土。他看到霍天梟帶著兩個腰間別著鐵尺的打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霍天梟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視著四周,目光逐漸向這堆廢棄物移來。
躲不掉了。
如果被搜出來,以霍天梟的手段,自己會被當場打斷手腳扔進火爐裡。卓少司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他一把抓起地上的一把草灰抹在臉上,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從廢棄物後面站了起來,主動迎著霍天梟走了過去。
“霍爺!霍爺!”
卓少司一邊跑一邊裝出焦急的模樣,額頭上的汗水混著草灰,看起來狼狽不堪。
霍天梟停下腳步,狐疑地盯著跑過來的卓少司:“你這狗崽子不在街口盯著,跑這兒來幹什麼?”
“賬……賬出了大漏子!”卓少司沒有半點停頓,直接丟擲了陳長生昨夜教給他的那套致命邏輯。他喘著粗氣,語速極快,“宏泰錢莊那邊的三分水利,十一月初五這筆死賬,連著城南馬市那幾個牙人的本金。下家的錯期沒對上,昨天差了二兩三分,今天利滾利,連帶馬行的抽傭,賬面上多出了個五兩的黑窟窿!要是盧府那邊派人來查庫……”
霍天梟原本兇狠的眼神瞬間變得迷茫。他是個只懂拿刀砍人的粗漢,一聽到“水利”、“錯期”、“連環套息”這些詞,腦子就像被塞了一團亂麻。聽到牽扯到五兩銀子的虧空,還可能驚動盧思敬,他的臉色頓時變了。
“什麼他孃的錯期?!”霍天梟煩躁地罵了一句,伸手從懷裡去掏那本記錄散賬的皺巴巴的小冊子,低頭開始翻找,“你昨天怎麼不報?!”
就是這一瞬的分神。
卓少司的身體已經隨著慣性走到了火爐的邊緣。他藉著轉身向霍天梟指點賬目的動作,左腳在地上看似無意地一滑,整個身體猛地向那堆剛剛被倒下來、還未被火舌完全吞噬的廢卷撲去。
他的右手迅疾如電,直直探向火盆的邊緣。
熾熱的高溫瞬間包裹了他的手掌,甚至能聞到指關節上皮肉被燎烤收縮的味道。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接觸到火炭旁那半張紙的瞬間,立刻鼓起了兩個晶瑩的水泡,鑽心的劇痛順著神經直衝大腦。
卓少司咬碎了牙關,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慘叫嚥了回去。他的手指夾住那半張帶著焦邊的偽卷殘頁,猛地往回一抽。
在身體穩住平衡的同時,那半張殘頁已經被他順勢塞進了厚實的靴筒裡。整個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霍爺,您看第六頁的下角……”卓少司忍著劇痛,伸出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左手,指著霍天梟翻開的小賬本,臉上的表情完美地維持在因賬目出錯而焦急的狀態。
霍天梟根本沒注意到剛才的異樣,他被賬本上亂七八糟的數字徹底繞暈,煩躁地合上冊子,一腳踹在卓少司的腿上:“趕緊滾回去把賬做平!平不了我拿你是問!”
卓少司連連點頭,捂著被踹的腿,弓著腰快步消失在巷口的陰影裡。
天色漸暗,黃昏的餘光在厚重的雲層下顯得有些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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