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半醒書肆暗室內,光線被厚重的窗氈完全隔絕。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桌角投下搖曳的暗影。
林長風沒有去碰那張剛剛被晏流箏滴落舊墨的廢紙,而是從袖口深處抽出了那張帶有內廷防潮暗紋的黑銀票據。紙張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他將票據推到晏流箏的指尖前。
晏流箏修長的手指微微下垂,指腹剛一觸碰到紙張僵硬的邊緣,她蒙在青灰布帶下的眉頭便是一跳。她的手指像被針紮了一般縮回半寸,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寒意:“紙面發澀,纖維帶僵。這是錦衣衛查抄內庫特有的礬水浸痕。這種東西,碰了是要掉腦袋的。”
“如果怕掉腦袋,一開始就不該收我的診金。”林長風的語氣沒有起伏。他不退反進,從懷中摸出一錠足赤的重金,不輕不重地壓在了那張票據的邊角上。沉甸甸的壓迫感,隨著金屬的觸感傳導給對面的盲師。
“我要你當場把它封邊。”林長風盯著晏流箏微抿的嘴唇,丟擲了自己的要求,“切斷所有視覺上的追溯。能做到,這錠金子就是你的;做不到,我現在就走。”
晏流箏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去推開那錠金子。在這個吃人的燕市,生存的邏輯永遠比恐懼更真實。
她拉過旁邊的紅泥小火爐,將一瓶特製的劣質舊墨水倒出一半在一個淺碟中。她用一根細軟的毛刷蘸取墨水,沿著票據帶有礬水暗紋的邊緣,一點點地滲進去。隨後,她將票據懸空置於烘爐上方兩寸處。
劣墨在高溫下迅速揮發,空氣中瀰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林長風冷眼注視下,那紙面上的礬水暗紋遇到舊墨中的雜質,迅速發生了不可逆的暈染。原本規整的暗紋邊界,瞬間變成了一灘如同浸泡在水缸中數年之久、長滿黴點的陳年水漬。
晏流箏用指腹在水漬邊緣輕輕一抹,感受著那不再僵硬的質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紙上的話是假的,墨裡的水氣卻是真的。”晏流箏將做舊完畢的票據推還給林長風,“只要不用水泡開颳去表層,就算是錦衣衛的積年老手,也只能看出一筆被雨水毀了的爛賬。”
林長風將票據收入袖中。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向外走去。晏流箏不僅有一雙能顛倒真假的手,更懂得在重金面前守住本分。這種純粹依靠利益維繫的錯位默契,遠比什麼江湖道義更讓他感到安全。
聽到門板被合上的聲音,晏流箏緊繃的肩膀才稍稍鬆弛。她將那錠重金拿起來,在耳邊輕輕敲擊了一下。聽著純銀內部傳出的綿長嗡鳴聲,她的嘴角才勉強勾起一絲複雜的弧度。
推開書肆的門,街市上的冷風瞬間吹散了林長風身上殘留的焦墨味。
他沿著長街向會館方向走去。暗網的基礎技術端和物理兌換點都已經就位,但這還不夠。高危的暗銀要從北線試兌入京,必須有一件足夠大、足夠顯眼的外衣來吸引特務外圍的注意力。
走到一處喧鬧的茶樓外,林長風停下了腳步。
幾輛裝飾著刺眼金箔的寬大馬車橫停在茶樓門口,將大半個街道堵得嚴嚴實實。幾個穿著綢緞短打的豪奴正在驅趕過往的小販。二樓最豪華的雅座靠窗處,一個穿著華貴圓領袍、略帶福相的中年男人正端著茶碗,居高臨下地享受著市井的敬畏。
那是江南來的捐納官沈懷謙。一個用重金買來身份,急於在京城權貴圈裡鑽營出一條血路的暴發戶。
林長風仰起頭,看著那反射著陽光的金箔。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像是一個在審視即將套在手上的白手套。沈懷謙這種人,有錢、膽小、渴望權力又極度缺乏政治嗅覺。正是完美的誘餌。
半個時辰後,茶樓二層的屏風雅間內。
沈懷謙滿臉堆笑,親自提著紫砂壺給對面的林長風倒茶。“陳公子在順天府大堂上一辯成名,如今這京城士林,誰不仰慕公子的清流風骨。小人初到京城,正缺像公子這般懂局面的引路人。”
沈懷謙妄圖用這種熟絡的攀附,將自己與科舉舉子的清流名聲綁在一起,以此作為他敲開工部和戶部大門的階梯。
林長風看著茶碗裡浮沉的葉片,刻意保持了兩息的沉默。這兩息的停頓,讓沈懷謙原本熱絡的笑容漸漸僵在了臉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隔壁桌几個茶客抱怨米價上漲的聲音,順著屏風的縫隙漏了進來。
“沈老闆覺得,花幾萬兩銀子買個名頭,就能和京城的門閥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肉?”林長風終於開口,聲音生硬得像一塊冷鐵,瞬間切斷了對方所有的幻想,“你連工部每年修繕城垣的真實物耗都不知道,拿什麼去敲權貴的門?憑你馬車上的金箔嗎?”
沈懷謙臉色一白,原本想好的奉承話全被堵死在嗓子眼裡。
林長風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直接丟擲了極具摧毀力的底層資料:“戶部撥給北方工段的木料,沿大運河上行,在臨清閘的折耗是三成二;到了通州,石材的搬運水耗是四成五;而真正落到工部具體郎中手裡的現銀差價,只剩下不到一成八。”
林長風的語速極快,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柄重錘,精準地砸在沈懷謙的認知盲區上。
“你如果想結交,別去談詩詞文章。”林長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呆若木雞的沈懷謙,“拿著這三組資料,去告訴工部外圍的管事,你能把那不到一成八的差價,變成兩成半。他們自然會把你奉為座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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