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外衙街對面的茶攤上,冷風捲起幾片落葉。
方濟安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停止了轉動。他盯著工部偏廳的黑漆大門,眼底的深思逐漸凝結成實質的算計。沈懷謙那個江南暴發戶剛剛帶著一組致命的折耗資料敲開了工部郎中的門。那組資料太乾淨、太冷硬,絕不是一個靠捐納入京的草包能算出來的。
“去。”方濟安壓低聲音,對身邊那個縮著脖子的小夥計抬了抬下巴,“跟著那個姓沈的江南人,看看他平時除了花天酒地,這兩天手底下的銀子往哪邊流。”
夥計搓了搓凍僵的手,一頭扎進灰濛濛的街市。
半個時辰後,外城柳樹衚衕口。
“陳記換貼”斑駁的木牌在冷風中晃盪。夥計剛探頭往衚衕裡張望,就看到一堆散亂的帶血碎磚。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截生鏽的鐵尺啪的一聲拍在他眼前的牆面上,震得灰土簌簌落下。
卓少司靠在牆根陰影裡,右手還殘留著沒洗淨的淡紅血絲。他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夥計一眼,嘴裡吐出一口唾沫。
“方氏票行跑腿的?”卓少司的聲音粗噶沙啞,“告訴你們方大掌櫃,這鋪子的門檻現在是用燕市蠹局的骨頭墊高的。想摸底子,讓他自己帶足了現銀來。再派雜魚過來聞味兒,下一尺就敲碎你的膝蓋。”
夥計被那股子純粹的市井暴戾嚇得倒退兩步,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衚衕。
訊息傳回方氏票行。方濟安靠在厚重的櫃檯後,聽著夥計的結巴描述,手指在算盤的木框上緩緩敲擊。有不要命的地頭蛇護盤,背後還掛著沈懷謙在工部新核批的皮條。這說明對方不僅有白手套,還有官方明路做掩護。
就在此時,票行的棉簾被掀開。一個滿臉麻子的漢子走了進來,直接將一張表面被陳舊水漬糊過邊緣的半新兌票拍在櫃檯上。
“陳記換貼。”麻子漢子惜字如金,“北直隸小額暗銀,三千兩。現提。”
方濟安親自上前,兩根手指捏起那張票據。指腹在紙張邊緣一滑,僵澀感被劣墨的水汽完美掩蓋。他抬起頭,那張和氣生財的胖臉上擠出一堆生意人的褶子。
“兄弟,這票面的水印太深。眼下北平那邊戰備吃緊,朝廷正查各地銀錢流轉。京師的銀根死緊。”方濟安把票據推回去半寸,“折三成匯率。這是方氏的規矩,您擔待。”
麻子漢子沒吭聲。卓少司從棉簾後低著頭走了進來。他不懂票號的門道,連看賬本都費勁。但他腦子裡死死記著出門前那個陳姓東家讓他死記硬背的東西。
卓少司停在櫃檯前,連看都沒看方濟安一眼,目光直愣愣地盯著櫃檯上的油燈。
“永樂元年秋,大運河臨清閘,方氏三艘運木船沉水,賬面報損一萬兩千兩,實則銀入揚州暗庫。”卓少司的語氣生硬機械,沒有起伏,像是一個被提線的木偶在背誦悼詞,“同年冬,通州碼頭,方氏壓下五筆兩淮鹽課死賬,折損六千兩,填補了北平方家老宅的地契虧空。”
櫃檯後,夥計撥弄算盤的聲音戛然而止。
方濟安臉上的褶子瞬間僵硬。那大拇指死死摳在翡翠扳指上,指甲縫裡滲出一絲冷汗。這兩個數字、兩筆爛賬,是他親手做的暗押,連順天府的戶房都沒有留下任何紙面記錄。
“陳掌櫃還說。”卓少司依然沒有看方濟安,“京杭水路上的死賬缺口,陳記可以裝看不見。但今天這三千兩,少一個銅板,那些缺口明天就會出現在五城兵馬司的案頭上。”
方濟安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他不再廢話,回身從身後的暗格裡抽出三張足色的銀票,連同那張做舊的憑證一起推回卓少司面前。
“陳記換貼的規矩,方某領教了。”方濟安乾嚥了一口唾沫,“全額放行。”
京師會館客房。
窗欞糊著粗糙的毛邊紙,將外面的日光過濾成灰黃色。林長風穿著不起眼的直裰,坐在榆木桌前。桌上沒有擺書卷,只有一把磨掉漆的算盤。
算盤珠子在客房內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林長風撥動珠子的動作並不快,每一撥都帶著明確的沉實感。卓少司用那套死賬口訣逼退方濟安的訊息,已經通過後院的幫工傳了回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的決策樹開始向外瘋狂延伸。
第一筆三千兩的暗銀試兌通過了方氏的賬面,這意味著這筆錢已經成功套上了沈懷謙工部木料核批的外衣,變成了徹底的活水。接下來的四個時辰內,這筆活水將分為十二股,透過京城外城的小當鋪和雜貨行,化為各種零散的交易票據。
算盤珠子再撥。三千、八千、一萬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