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艙內陷入了死寂。幾個水手面面相覷,那股由迷信和恐懼催生出的微型譁變,在冰冷且毫無破綻的航海技術面前,被碾得粉碎。那根鐵撬棍無聲地放了下來,領頭漢子往後退了半步,幾個人轉身灰溜溜地順著梯子爬回了上層甲板。
夜幕徹底降臨,江水拍打著船殼。
林長風藉著巡夜交接的盲區,像一道陰影,順著跳板滑入了先遣船的底艙通道。
靴底踩在發粘的木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在靠近戚無涯艙門的三步之外,他的鼻腔敏銳地捕捉到了異樣。那是被劣質松香刻意掩蓋的血腥味。很淡,但帶著一種陳腐的、內臟深處破裂的腥氣。
林長風推開虛掩的艙門。
戚無涯正伏在案頭,手裡拿著一根炭筆。聽到聲音,他猛地回頭,但在看清來人的臉後,全身緊繃的肌肉又一點點鬆弛下來。
沒有寒暄。林長風跨步上前,左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了戚無涯的右腕。
兩指搭在脈門上。
林長風的呼吸停滯了半息。指尖傳來的跳動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脈象散亂如將斷的弦。這不是普通的舊疾發作,這是軀體機能全面崩壞、半隻腳已經踏過死線的絕症徵兆。這個氣味和脈象,意味著面前這個人活不過三個月。
林長風鬆開手,從袖袋裡抽出一沓厚厚的紙片。
那是隱河的見票即兌銀票。他將銀票拍在戚無涯的海圖旁,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下船。”林長風的聲音沒有起伏,“拿著這些,去蘇州府,找最好的大夫。用老參和雪蓮吊著,你能多活兩年。”
戚無涯看著那沓足以買下半條街鋪面的銀票,那張長年被海風侵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伸出那隻乾枯、指甲縫裡還泛著黃痕的手,反手死死按住了林長風的手腕。
“讓我爛在這陸地的泥沼裡,”戚無涯抬起頭,那隻斜穿眉骨的舊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不如讓我死在黑水洋的羅盤旁。”
“你的肺已經爛了,就算上了船,你也熬不過第一場大風暴。”林長風盯著他。
“我只要能活著看到偏東季風被證實,能親手把那條死路從這圖上劃掉……”戚無涯的手指在劇烈顫抖,卻一寸也不肯退讓,“就算下一刻骨頭被桅杆砸碎,那也是我的命!”
林長風看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那是凡人向死而生的絕決。這種執念讓林長風的算局徹底失去了著力點。
“由不得你。”林長風反手扣住戚無涯的肩膀,準備強行用物理手段將其擊暈。
就在他發力的瞬間。
一陣陣發性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從左胸深處爆開。林長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那種痛感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進了心臟的瓣膜。
內庫檔案中刺眼的“異數”代號,在腦海中閃現。
這是命軌收束的物理預警。戚無涯的死期已經刻在了時間線的底冊上。如果現在強行用外力將這個必死之人留在陸地上,改變了那場即將在海上發生的特定死亡,命軌必然會發動更暴烈的反噬。也許是一場席捲整個船廠的火災,也許是讓上百名水手喪命的瘟疫,以此來填補這個被強行抽離的死亡缺口。
林長風的呼吸變得粗重,肺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咬緊牙關,在心臟的絞痛和理智的雙重死鎖下,一根一根地鬆開了扣在戚無涯肩膀上的手指。
他將桌上的隱河銀票收回袖袋,退入艙門的陰影中,消失在夜色裡。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的同一時刻,北京城外,一道戶部的急遞公文正踏碎官道的秋霜,疾馳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