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方氏票行裡,空氣中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火漆氣味。
“啪”的一聲輕響,方濟安將一盞溫酒擱在黃花梨木桌上。酒液順著粗糙的杯壁微微晃盪,溢位幾滴落在桌面。他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對面那張空蕩蕩的太師椅,兩個時辰前,沈懷謙還坐在那裡滿面紅光地高談闊論。
桌面上平攤著一疊剛抄錄下來的流水賬目。方濟安用乾瘦的手指壓在賬面上,指尖隔著紙張似乎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沈家在江南鋪開的盤子太大了,大到那筆名目上的流水足以將整個家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賬面上的數字每一筆都在失控。
他轉頭看向身旁垂手肅立的心腹夥計:“西北那邊的馬隊,出城了嗎?”
“回東家,已經過了安定門。連夜走的,都是生面孔,沒人察覺。”夥計壓低聲音回答。
方濟安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後方的博古架前。他拉開最底下的一個暗格,摸出一枚廢棄的黃銅印鑑。這是當初為了應對南線排會做的一套備用暗押,現在已經成了一塊死鐵。他將印鑑放在桌面上,順手抄起一旁的生鐵鎮紙。
沒有任何猶豫,鎮紙帶著風聲重重砸在印鑑的一角。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票號裡顯得格外刺耳。黃銅崩裂,邊緣缺了一大塊。
“把這個包好,送到陳大人的府上。”方濟安將殘缺的印鑑推到夥計面前,語氣冷硬,“什麼都不用說,放下就走。這水太深,沈家這艘船必定要沉,方家不能陪著他一起死。”
同一時刻,紫禁城內廷。
地龍的餘溫早被初夏的潮熱替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御用薰香燃燒後的澀味,悶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蕭仲儀垂著雙手,站在御案下方。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有一炷香的時間。他的鞋底踩在光滑的金磚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一份剛剛用火漆封好的定調密摺,正端端正正地擺在朱棣的面前。
朱棣翻開摺子,紙頁摩擦的微響在暖閣裡迴盪。
“陳長生在江南撒的網,已經開始收攏了。”蕭仲儀的聲音不大,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他將前置損耗拉到了三倍,這份採辦名目一旦徹底推行,底層商賈為了搶佔份額,必然會將家底全部填進去。這是一場殺豬盤,能為朝廷省下大筆現銀。”
蕭仲儀停頓了一下,目光盯著金磚地面的反光。
“但這規矩,就變成了他陳長生的規矩。他在用數字逼迫中層官僚和商紳就範,一家獨大。”
朱棣的手指在摺子的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
“可改損耗,不可改結論。”朱棣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朕要的是物料入庫,要的是工程如期。但這刀,太利了。”
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姚廣孝正微微閉著眼睛。他手裡那串紫檀佛珠發出極輕微的碰撞聲。
“陛下。”姚廣孝睜開眼,目光渾濁卻透著精光,“新刀破竹,難免傷手。要壓一壓這刀氣,就得找一塊生了鏽的頑石。”
朱棣停下敲擊的手指:“老和尚有合適的人選?”
姚廣孝撥動了一顆佛珠,木頭摩擦的聲音在靜謐中清晰可聞:“譚修竹。此人認死理,守舊制,冥頑不化。用他去咬新貴,是一把絕佳的鈍刀。他不知道自己是棋子,只會以為這是在維護祖宗成憲。”
朱棣沒有說話。他拿起御筆,在硯臺裡蘸滿了濃稠的硃砂。
紅色的墨汁順著筆尖滴落,在白紙上暈染開來。一份重新起復譚修竹的旨意,就這樣在這悶熱的暖閣中成型。
次日清晨,冷清的兵部舊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