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沒有停歇的意思。馬車的車轍印在積雪的長街上延伸,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填平。
林遙青跪在泥濘裡,僵硬的手指像失去知覺的木棍,深深地摳進混合著冰渣的泥水。她費力地捏住那份抄本的邊緣,慢慢站起身。
雪水順著紙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的視線越過被暈染開的墨跡,死死釘在末尾那個紅色的指印和“顧無咎”三個字上。在這份抄本下面,是那幾張刺眼的清流擠兌暗單。
胃裡像是突然被塞進了一把碎冰,一種混雜著荒謬與噁心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
她曾經以為,顧無咎的怨懟只是懷才不遇的牢騷;她曾經以為,只要把賬面上的實務理清楚,清流就還是那個能講天下大義的清流。但現在,手裡這幾張泡爛的紙,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把她那點可笑的同窗溫情和政治幻想抽得粉碎。
她抖了抖抄本上的泥水,連同那份自己熬夜寫就的辯疏一起捲入袖口。
回到溫暖的屋內,炭火的溫度讓指尖傳來一陣陣如針扎般的刺痛。林遙青坐在桌前,將那份辯疏平鋪開來。邊緣已經發軟破損,但中間的核心資料依稀可辨。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紙面,胸口的起伏漸漸趨於平緩。那雙曾經帶著試探與柔和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熱度被徹底剝離。
她拿起毛筆,在硯臺裡蘸了蘸。
既然陳長生要當孤臣,既然這朝堂只認利益和站隊,那這份足以證明實務幹練的籌碼,就不該浪費在一個死人身上。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乾脆的沙沙聲。她沒有絲毫猶豫,在署名處重重地劃掉原本預留的空白,一筆一劃,將“翰林編修林遙青”五個字填了上去。墨跡滲入紙背。她看著自己的名字,感覺身體裡某種沉重的東西死去了,而另一種名為野心的冷酷怪物,正在這具軀殼裡悄然甦醒。
北平方氏票行門外。
青漆馬車穩穩地停在街角。林長風推開車門,一腳踩在積雪上。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平時的票行街面,就算到了半夜,也會有打更的梆子聲和偶爾傳來的犬吠。但現在,整條街死寂得可怕。風裡夾雜著一股極淡的、只有常年在刀尖上打滾的人才能聞出的鐵鏽味和生馬糞的臭氣。
方濟安裹著厚厚的皮裘,正站在門階上搓手,看到林長風,立刻迎了上來,臉上的肥肉堆成一團假笑:“林大人,這雪下得邪乎,地庫的現銀……”
“發雙倍的月錢。”林長風直接打斷了他,大步跨上臺階,“半炷香內,把票行裡所有的雜役、夥計、學徒全部清退。一個不留。”
方濟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腳下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清退?大人,明天一早還有散戶要來排號,這要是沒人應門……”
“明天不會有散戶來了。”林長風頭也沒回地跨過高高的門檻,徑直走向大堂正中的那兩扇金絲楠木大門。
他沒有去碰門環,而是直接雙手握住那根成年人手臂粗的棗木門閂,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伴隨著一聲沉悶刺耳的木材摩擦聲,“咔噠”一下,死閂死死地卡進了門框的凹槽裡。
方濟安看著那根鎖死的門閂,下巴不可控制地抖動起來,牙齒磕碰出細碎的噠噠聲。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外面漆黑的風雪。
“文官的摺子已經到了極限。現在來的,是不講規矩的刀子。”林長風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過身,眼神如一潭死水,“退進暗室。把所有的底冊全裝進鐵皮箱。”
在距離北平城數十里的荒野驛道上,風暴正在醞釀。
這已經不能算是一支軍隊了,更像是一群在極寒地獄裡爬行的餓狼。殘破的鎖子甲上結滿了暗紅色的冰血塊,破布條在風中發出絕望的扯動聲。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兵腳下一軟,一頭栽進了路邊的雪窩裡。他沒有掙扎,甚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發出,只是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蜷縮起來。
賀長霆拉住戰馬的韁繩,翻身下馬。他大步走到老兵身邊,粗
糙的大手探到對方乾癟的鼻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