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熱氣。
賀長霆的臉頰抽動了一下,那道貫穿鼻樑的刀疤在青紫色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他一言不發地解下腰間那個乾癟的糧袋,把裡面最後半把混著砂石的粗糧倒在手心裡。
旁邊,一個左手缺了兩根手指的親兵餓得雙眼發綠。他趴在戰馬的肚子下面,正用凍裂出血的嘴唇,瘋狂地舔食著戰馬鐵甲上凝結的雪水,試圖嚥下一點水分來緩解腹中如火燒般的飢餓。
賀長霆走過去,將那半把粗糧粗暴地塞進斷指親兵的嘴裡。親兵連嚼都沒嚼,喉結髮出一聲如同野獸吞嚥獵物般的“咕咚”聲。
“千總……”親兵的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兄弟們……走不動了。文官說,軍餉在路上……”
“路上?”賀長霆抬起頭,看向南方那片漆黑的風雪,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老子的兄弟凍死在雪殼子裡,他們在暖爐邊數賬本。”
他猛地翻身上馬,抽出腰間的軍刀。刀刃在刀鞘裡摩擦,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尖嘯。
“全軍聽令!”賀長霆的聲音穿透了風雪,“前頭就是北平的錢串子!摺子填不飽肚子,但現銀可以!今天,就算是用刀劈,也要劈出一條活路來!”
數十里外,通往北平城的外圍驛道上。
幾根臨時釘在凍土裡的木柵欄擋在路中央。旁邊挑著兩盞在風中搖搖欲墜的氣死風燈,燈罩上印著“巡檢”兩個黑字。
三個裹著破棉襖的底層巡檢官吏縮在棚子裡,手裡捏著一張蓋著都察院大印的公文。
地面開始震動。這種震動起初很輕微,像是積雪下有蟲子在爬,但很快就變成了連綿不絕的悶雷聲。
透過風雪,為首的官吏看到了那片逼近的黑色洪流。那些戰馬打著粗重的響鼻,馬蹄刨開凍土,濺起大塊的冰泥。
官吏嚥了一口唾沫,雙腿打著擺子,硬著頭皮舉起那張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的公文,跌跌撞撞地跑到木柵欄後方。
“站住!都察院徹查令在此!前方北平方氏票號正受三司會審,閒雜兵馬,一律不得……”
“錚——”
官吏的話還沒念完,賀長霆的戰馬已經如同一團黑色的旋風般衝到了柵欄前。
馬匹發出一聲長嘶,前蹄猛然躍起,龐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那個舉著公文的官吏。
半空中,賀長霆的手腕猛地一翻。那把砍捲了刃、沾著乾涸血跡的軍刀劃出一道刺眼的冷鋒,帶著劈山裂石的力量,狠狠剁在印著官府大印的粗大木柵欄上。
“咔嚓!”
爆裂聲在空曠的驛道上炸開。兒臂粗的木柵被一刀劈成兩段,尖銳的木屑如同暗器般四下飛濺,幾根木茬死死地扎進了官吏腳下的凍土裡。
官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手裡的公文掉在泥水裡,整個人癱軟在地,褲襠裡洇出一灘黃色的液體。
賀長霆連看都沒看那張公文一眼,甚至沒有減速。他手中的長刀一抖,直接縱馬從斷裂的木柵上跨了過去。
“駕!”
數百名滿身血腥味的悍卒如同決堤的洪水,從癱軟的官吏身邊席捲而過。馬蹄無情地將那張代表文官規矩和繁文縟節的公文踩進了泥水裡,碾得粉碎。
純粹的物理殺意化作實質的風暴,在風雪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刀鋒所指,直逼方氏票行那扇單薄的楠木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