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撞擊聲讓廢舊賬房頂部的積灰簌簌落下,像是在昏暗的空間裡下了一場灰色的髒雪。
城南的這處廢宅外間,三個逃散到此的潰軍正發瘋般地用肩膀去撞擊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門栓處傳來金屬變形的艱澀聲,但門外那根粗大的鎖鏈卻被繃得死緊,將他們求生的縫隙死死封死。
刺鼻的酸澀味順著窗戶縫隙倒灌進來。那是最高純度的猛火油,大明兵部嚴加管制的軍備物資,此刻卻被當作了最廉價的燃料。
沒有緩慢的過渡,火星在觸碰到牆根液體的瞬間,直接化作了一面拔地而起的火牆。炙熱的氣浪“嘭”地一聲撞碎了腐朽的窗戶紙。
火牆外,隱河的殺手壓低了斗笠。他們沒有絲毫廢話,手腕翻轉間,袖口下探出了三張精巧的軍用連弩。機括彈響的微弱聲被暴雨和烈火的燃燒聲完全掩蓋。
三支短矢精準地穿透了正在燃燒的窗欞,狠狠扎進了那三個潰兵的脖頸和後背。最前面那個潰兵甚至還保持著撞門的姿勢,喉管裡發出一陣漏風的咯咯聲,身體便軟綿綿地順著門板滑了下去,傷口噴出的血水與地上的火油混雜在一起,讓火勢躥得更高。
葉挽秋縮在最內側一排存放陳年卷宗的沉重條案後,左臂深可見骨的刀傷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水順著指尖滴在長滿青苔的石磚上。
周圍的溫度正在以極其可怕的速度攀升,堆積如山的舊賬本成了最好的引火物。她沒有再去看角落裡那堆可能藏著她洗白戶籍底冊的廢紙。在這場絕對的物理清剿面前,那些文字毫無意義。
她用凍僵的牙齒咬住因為失血而麻木的下唇,強行壓下身體的顫抖。沾滿墨漬和泥土的手指,將那張帶有隱河防偽硃批的底層中轉票根摺疊了兩次,死死塞進貼身肚兜的夾層裡。傷口滲出的血水很快濡溼了紙張的邊緣,但這粗糙的觸感反而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實。
濃煙開始在賬房上方聚集。葉挽秋半跪在地上,藉著前邊三具潰兵屍體作為視線遮蔽,一點點將身體往屋後殘存的水缸底座死角處挪動。每挪動一寸,左臂都會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但她的眼神卻冷厲得像塊冰。她得活下去,因為心口貼著的這張紙,是大同城崩盤前最後一點能算清的賬。
與之同時,城北糧倉外圍。
林長風握著馬韁的手指關節泛出一種毫無血色的白。不遠處的臺階上,裘敬年肥胖的身體已經被黑色的暴徒人海徹底吞沒,連一塊碎布都沒留下來。
代表著潘氏虧空底賬最直接的一條線索,在物理層面上斷得乾乾淨淨。
林長風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冰冷的雨水順著他雜亂的頭髮流進脖頸。他沒有試圖去質問那些因為飢餓而喪失理智的兵卒,那毫無意義。腦海中無數個關於尋找賬本的分支選項被迅速排除,最終只剩下一個極其危險、卻又唯一的座標。
玄水觀。那個他在死亡失憶期間,潛意識裡租賃下來的幽靈巢穴。
只要能截住楚清檀發出的密押底稿,就能證明那
筆足以壓垮大同護堤的鉅款,到底是被誰透過什麼樣的路徑抽空的。
他沒有下馬去摻和前方的血肉磨盤,雙腿猛地夾緊馬腹,靴底的硬木跟狠狠磕在戰馬的軟肋上。戰馬吃痛,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一頭撞開了兩個正試圖去扒馬鞍的流民。
林長風將上半身死死貼在馬背上,左手攥緊韁繩,右手倒握著那把沾滿泥沙的黃銅短刀,強行調轉馬頭,順著來時的青石板路逆流狂飆。
沿途的街道已經完全失去了秩序的偽裝。成群結隊的潰軍踹開了臨街的糧油鋪和布莊,白花花的米麵混著泥水被踩得稀爛,色彩斑斕的綢緞被兵痞們當成抹布一樣纏在腰上。沒有人去管城外逐漸逼近的瓦剌鐵騎,所有人都陷入了最後的狂歡與宣洩。
戰馬奔出不到兩條街,在經過一處逼仄的牌坊時,被迫放緩了速度。
四個提著帶血長矛的逃兵堵住了去路,他們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長風身下的戰馬。在這座隨時會陷落的孤城裡,一匹腳力完好的馬,比一千兩銀子還要金貴。
“滾下來!”為首的逃兵啞著嗓子吼叫,長矛的矛尖毫不猶豫地對準了馬腿。
林長風根本沒有勒馬談判的打算。在這條被絕望塞滿的死衚衕裡,任何停頓都會引來更多暴徒的圍剿。
他在戰馬即將撞上長矛的前一息,直接鬆開韁繩,雙腳在馬鐙上用力一蹬,整個人如同脫弦的箭矢般從馬背上躍了出去。
在半空中,他右手的短刀藉著前衝的巨大慣性,精準地抹過為首那名逃兵的咽喉。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鋒刃切開肌肉和氣管時極其沉悶的“撲哧”聲。
第二根長矛擦著林長風的左肩刺過。粗糙的鐵刃瞬間挑開了他肩頭的一大塊皮肉,溫熱的血水瞬間湧出,染紅了半邊衣襟。
林長風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肩頭傳來的劇痛反而讓他的大腦越發冷靜。他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那根刺傷自己的矛杆,藉著對方前衝的力道往懷裡猛拽。右手的短刀順勢往上遞送,黃銅刀柄結結實實地撞進對方的心窩,刀刃直接絞碎了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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