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明比我預想的能幹。
他拿到名單的第二天就出發了，沒有帶隨從，沒有坐轎子，穿了一身普通的棉布長衫，騎了一匹不起眼的灰馬，一個人往南走了。
沈煉的人在暗中跟著他。每隔三天，會有一份簡報送到我手上。
第一份簡報，十一月初八：王道明抵達天津衛，接觸了名單上的第一個人——天津鹽商劉守義。兩人在一家茶樓談了兩個時辰。劉守義態度謹慎，未表態。
意料之中。
商人都是精明人，不會因為一個陌生年輕人說幾句話就表態。劉守義不表態，不代表不感興趣，只是在觀望。
第二份簡報，十一月十一：王道明在天津衛又待了兩天，期間與劉守義共進了兩次晚飯。第二次晚飯後，劉守義的態度明顯鬆動，主動問了商稅改革的具體內容。王道明按指導意見回答，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
兩次晚飯就讓一個老鹽商鬆動了。
這小子有兩下子。
第三份簡報，十一月十五：王道明離開天津衛，南下至濟寧。接觸了名單上的第二個人——濟寧布商陳萬年，和第三個人——濟寧糧商孫德發。三人在一家酒樓談了一個下午。陳萬年當場表態支援，孫德發仍在猶豫。
一個支援，一個猶豫。
進展不錯。
第四份簡報讓我有點意外。
十一月十九：王道明在濟寧期間，自行接觸了一個不在名單上的人——濟寧漕運商人趙四海。趙四海雖然不做海上貿易，但他的漕運生意和沿海貿易有密切關聯。王道明認為拉攏趙四海可以擴大支援面。趙四海對商稅改革表示有興趣
自行接觸了一個不在名單上的人。
這說明王道明不是一個只會按指令辦事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斷力，能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調整策略。
這一點很重要。
一個只會執行命令的人，最多是一個好工具。一個能自己判斷、自己決策的人，才是一個好幫手。
我在簡報上批了四個字：甚好，繼續。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王道明像一隻勤勞的蜜蜂，在沿海各地來回奔波。從天津到濟寧，從濟寧到揚州，從揚州到杭州，從杭州到泉州。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接觸名單上的商人，和他們吃飯、喝茶、聊天、談生意。
他的方法很聰明。
他不直接說皇帝要改商稅，你們支援不支援。他先和商人們聊生意——聊他們的困難、聊他們的抱怨、聊他們對現行制度的不滿。等聊到火候了，他才不經意地提起：聽說朝廷要改商稅了，你們怎麼看？
商人們一聽這個話題，立刻來了精神。
他們太有話說了。
改？怎麼改？揚州絲綢商人周文昌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來，現在這個稅制，簡直是在逼人走私！我老老實實交稅，一船絲綢從揚州運到月港，光各種雜稅和就要交三四百兩。隔壁老李走私，一文錢稅都不交，還有人給他打掩護。我憑什麼和他競爭？
就是就是。杭州茶商吳興邦連連點頭，我做了二十年茶葉生意，越做越難。不是茶葉不好賣，是稅太重了。正稅倒還好，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稅和，加起來比正稅還多。每年賺的錢，一大半都交了，剩下的還不夠養家餬口。
最可恨的是那些地方官。泉州瓷器商人林伯年壓低聲音，他們和走私商人穿一條褲子，我們這些守規矩的反而被欺負。去年我有一船瓷器被扣在漳州碼頭，說是手續不全。什麼手續不全？分明是我沒給那個知府送錢！最後花了兩百兩銀子才把貨贖出來。兩百兩！那船瓷器的利潤才三百兩！
王道明聽著這些抱怨，不說話，只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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