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五年,正月十八。
年還沒過完,我就收到了福建巡撫趙參魯的奏摺。
奏摺很長,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多字,核心意思就一個——福建造船廠的選址定了,在閩江口的馬尾。
馬尾。
我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愣了一下。前世學近代史,馬尾船政局是繞不過去的一個名字。左宗棠在那裡建了中國第一個現代造船廠,造出了中國第一艘蒸汽軍艦。後來中法戰爭,馬尾海戰,福建水師全軍覆沒,那是後話了。
沒想到兜兜轉轉,我也選了馬尾。
當然,不是我選的,是趙參魯選的。他在奏摺裡列了三個備選地點——泉州、漳州、馬尾。泉州港口好但離月港太近,容易和海關衙門的事務攪在一起。漳州倒是清靜,但水深不夠,大船進不去。馬尾佔了閩江入海口,水深港闊,背靠福州府,物資調運方便,而且附近有大片荒地可以徵用。
三選一,馬尾最合適。
我在奏摺上批了字,又加了一句:著鄭芝龍協辦造船事宜,一應海上經驗聽其排程。
鄭芝龍這個人,我用了快一年了,越用越覺得好使。
他不是讀書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但他懂海。從十幾歲就在海上討生活,跟著顏思齊混過,自己也當過海盜頭子,後來被我招安了。他對船的瞭解,比大明朝所有的工部官員加起來都多。
造船廠這件事,沒有他不行。
二月初三,鄭芝龍到了馬尾。
沈煉的人傳回來的訊息說,鄭芝龍到馬尾的第一天就把選好的地方走了一遍。他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南頭走到北頭,蹲在江邊看了半天水流,又跑到山上看了半天地形。走了整整一天,鞋底都磨破了。
第二天,他給趙參魯提了一份清單。
清單上列了造船廠需要的東西——木料、鐵料、桐油、麻繩、帆布、鐵釘、各種工具,還有最重要的——人。
要木匠,至少兩百個。鄭芝龍對趙參魯說,聲音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不是普通木匠,是會造船的木匠。造房子和造船不一樣,房子不會動,船要在海上跑。木頭怎麼拼、怎麼彎、怎麼接,都有講究。
兩百個?趙參魯皺了皺眉,福建全省的造船木匠加起來恐怕也沒有兩百個。
那就從廣東、浙江調。鄭芝龍說,實在不夠,從民間招。會造漁船的也行,小人來教他們造大船。
趙參魯猶豫了一下:這個……需要上報朝廷。
那就上報。鄭芝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趙大人,小人說句不好聽的——造船廠不是衙門,不能按衙門的規矩來。衙門辦事,一道公文走三個月。造船廠等不了三個月,木料泡在水裡三個月就廢了。
趙參魯被他噎了一下,臉色不太好看。
但他沒發作。
他知道鄭芝龍是皇帝親自點名的人,得罪不起。
這段對話是沈煉的人偷聽來的,寫在密報裡送到我手上。我看了之後笑了一下——鄭芝龍這個人,脾氣是真的臭。但他說的也是實話,造船廠確實不能按衙門的規矩來。
我又批了一道旨意,給趙參魯:造船廠一應事務,從速從簡。鄭芝龍所請,能準則準,不能準的報朕定奪。不必層層上報,誤了工期朕唯你是問。
這道旨意等於給了趙參魯一把尚方寶劍——也等於給了鄭芝龍一把尚方寶劍。
有了這道旨意,事情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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