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太監彎腰收拾,動作還是那麼整齊。那個貼身太監站在旁邊,微微低著頭,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動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在觀察他就不會發現。他的目光掃過了桌上的碟子,像是在確認哪些被動過、哪些沒有。
這個人不簡單。
我在心裡給他打了一個標籤:危險。需要儘快搞清楚他是誰。
早膳撤走之後,房間裡又只剩下我和他。他站在門邊,雙手交疊,微微彎腰,一副隨時等候吩咐的樣子。
我坐在椅子上,假裝在看書案上的起居注,實際上在用餘光觀察他。
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到:萬歲爺,今日可要上朝?
上朝。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上朝意味著要面對滿朝文武,意味著要說話、要做決定、要表現得像一個皇帝。我穿越還不到一個時辰,連這個身體的名字都是從起居注上看來的,連身邊太監叫什麼都不知道,就要去上朝?
但我不能說不去。萬曆十年六月,張居正剛死,朝堂上暗流湧動,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新皇帝的態度。如果我今天不上朝,會傳出什麼樣的訊息?皇帝病了?皇帝怕了?皇帝要學他爹隆慶皇帝躲在後宮不出來了?
我說。一個字,乾脆利落。
太監彎了彎腰:奴婢這就去傳話。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停住了,轉過身來,彎著腰看著我。
我猶豫了一秒鐘。我想問他叫什麼名字,但這個問題太蠢了——皇帝怎麼可能不知道貼身太監的名字?我換了一個問法。
今日朝上,有什麼要緊的事?
這個問題很安全。皇帝問太監朝堂上的事,說明皇帝重視,太監會覺得被信任。同時太監的回答能給我提供大量資訊——誰在鬧、鬧什麼、朝堂上的勢力格局是什麼樣的。
太監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快到幾乎看不見,但我捕捉到了。
回萬歲爺,他壓低聲音,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禮部侍郎王錫爵昨日遞了摺子,請旨清算故太師張居正。都察院那邊也有幾個御史在串聯,說是要聯名上疏。內閣那邊,張四維張閣老這幾日見了不少人,奴婢聽說……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聽說什麼?我問。
奴婢聽說,張閣老準備在今日朝會上,當面向萬歲爺請旨。
清算張居正。
我靠在椅背上,龍頭硌著後背,但我顧不上了。腦子裡的歷史資料庫開始高速運轉——張居正,萬曆首輔,一條鞭法,考成法,十年改革,國庫從虧空到盈餘。萬曆十年六月病逝,死後不到半年就被清算,抄家,奪諡,長子被逼自縊。
歷史上萬曆同意了清算。因為他恨張居正——張居正活著的時候管他管得太嚴,像一個嚴厲的班主任,連皇帝想多花點錢都要被唸叨。張居正一死,萬曆就像一個被壓了十年的彈簧,反彈了。
但我不是萬曆。
我是陳恆。我是一個結構工程師。我知道張居正的改革是這個帝國最重要的承重結構——拆掉它,整座橋遲早要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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