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的資料比我預想的來得快。
第二天下午，王福就抱著一摞厚厚的冊子進來了。他走路的時候那些冊子摞得太高，擋住了他的臉，只露出頭頂的帽子，看著像一個會走路的紙堆。他把冊子放在書案上，啪的一聲，灰塵揚起來一片，嗆得我咳了兩聲。
萬歲爺，戶部的人說這是河南、山東兩省近三年的稅賦明細。王福用袖子扇了扇灰塵，每個府、每個縣的都有。
我翻開最上面一本。
紙張發黃，邊角捲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顯然是不同的人抄錄的。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還有塗改的痕跡——用濃墨蓋住了原來的數字，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底下的字。
我皺了皺眉。
這種塗改在現代叫篡改原始資料，在任何一家正規公司都是要被開除的。但在明朝，這大概是常規操作。
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河南和山東的資料過了一遍。
不是隨便翻翻，是真的在看。我前世做工程的時候養成了一個習慣——任何決策都要有資料支撐，拍腦袋做決定的人遲早要翻車。這個習慣穿越之後也沒丟。
資料看完，我心裡有了底。
沈鯉說的那些問題，確實存在。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問題，問題集中在幾個特定的府縣。
河南歸德府，知府叫周應期。這個人的稅賦完成率是全省最高的，高達百分之一百一十二——超額完成了。但與此同時，歸德府的百姓投訴案件也是全省最多的，光是告狀的狀紙就有三十多份，全是說官府強徵、多徵、提前徵的。
山東兗州府，知府叫趙文華。情況差不多。稅賦完成率極高，百姓怨聲載道。
還有河南開封府、山東濟南府，程度輕一些，但也有類似的問題。
我把這幾個府的資料單獨抽出來，擺在桌上，一個一個對比。
規律很明顯——凡是稅賦完成率異常高的府縣，百姓投訴就多。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些地方官為了在考成法的考核中拿高分，確實在橫徵暴斂。
但同時，我也注意到另一組資料。
河南南陽府，知府叫李化龍。稅賦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七，沒有超額，但也沒有拖欠。百姓投訴案件只有兩件，而且都是鄰里糾紛，和稅賦無關。
山東登州府，知府叫楊兆。情況類似。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五，投訴極少。
這說明什麼？說明考成法本身不是問題。同樣的考成法，有的人能正常執行，有的人就搞成橫徵暴斂——問題出在執行的人身上，不在制度上。
這就是我要的東西。
我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幾行字。不是聖旨，不是批示，是給自己看的筆記。前世做專案的時候我就有這個習慣，把關鍵資料和結論寫下來，理清思路。
考成法問題：不是制度問題，是人的問題。歸德府周應期、兗州府趙文華——典型的為考核而考核，需要處理。南陽府李化龍、登州府楊兆——正面案例，可以樹典型。
一條鞭法問題：貧戶無銀，被迫賤賣糧食。這個確實是制度設計的缺陷，需要補丁。可以考慮在貧困地區允許糧食折銀，或者設立官方糧銀兌換點，避免百姓被商人盤剝。
寫完之後我看了看，覺得思路清楚了。
但光有思路不夠，我還需要一個合適的場合把這些東西亮出來。
常朝不行。常朝上人太多，嘴太雜，說什麼都會被曲解。我需要一個小範圍的、可以深入討論的場合。
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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