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怎麼處理。
小轎在夜色裡晃晃悠悠地走著，轎伕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很有節奏。王福坐在轎子外面的踏板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沒有人跟蹤。
我有兩個選擇。
第一，公開處理。把鄭承恩的事捅出去，交給三法司會審，按律當斬。這樣做的好處是名正言順，堂堂正正，讓天下人都知道刺殺皇帝的後果。但壞處也很明顯——鄭承恩是馮保手下的人，雖然馮保不知情，但一旦公開審理，朝堂上那些人精們一定會把馮保扯進來。馮保手下的人刺殺皇帝——光這一句話就夠馮保喝一壺的了，不管他知不知情，他都脫不了干係。
而馮保現在還不能動。
這不是我心軟，是時機不到。馮保掌管著司禮監，控制著整個宮廷的太監繫統。我現在還沒有能力接管這個系統——我沒有自己的人，沒有替代馮保的人選。如果現在就把馮保拉下馬，司禮監會陷入混亂，宮裡的日常運轉都會出問題。更重要的是，馮保倒了之後，那些等著瓜分他權力的人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到時候局面會更加複雜。
第二，秘密處理。鄭承恩悄悄消失，對外宣佈刺客是江湖仇殺，和宮裡沒有任何關係。這樣做的好處是乾淨利落，不會牽連馮保，不會引發朝堂動盪。壞處是——這件事就只有我、沈煉和王福三個人知道。
三個人守一個秘密。
我選了第二個。
不是因為我怕麻煩，是因為我需要馮保。至少在我培養出自己的人之前，我需要馮保幫我維持宮裡的運轉。這是一筆政治賬，不能用感情來算。
回到宮裡已經是後半夜了。我沒有回寢宮，而是去了御書房。
王福點了燈，又端了一碗熱薑湯來。我喝了兩口，薑湯辣辣的，暖到了骨頭裡。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拍巴掌。
傳沈煉。我說。
沈煉來得很快。他大概一直在附近等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屬下參見陛下。
我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朕想好了。
沈煉坐下來，等著我說。
鄭承恩，秘密處理。我說，對外的說法——暴病身亡。御馬監的一個小太監得了急病死了，這種事在宮裡不稀奇，不會有人追究。
沈煉點了點頭。屬下明白。屬下會安排得乾淨。
刺客的事，對外宣佈是江湖仇殺。我繼續說，刺客是個江湖散人，和宮裡沒有關係，和朝堂沒有關係。他是因為私人恩怨混進宮的，已經被當場格殺，案子結了。
趙文清已經死了，這條線斷了。張四維那邊——我想了想，暫時不動。張四維已經被罷官回了山西，他在京城的勢力基本上被清理乾淨了。趙文清是他留下的最後一顆釘子，現在這顆釘子也拔了。剩下的零散餘黨成不了氣候，讓錦衣衛日常監控就行，不用專門去查。
屬下有一個建議。沈煉說。
趙文清的死有蹊蹺。沈煉的眉頭微微皺著，他是服毒自盡，但屬下覺得不像是自願的。一個幕僚，主子倒了之後留在京城，靠的就是手裡的秘密和人脈。他沒有理由自殺——除非有人逼他死。
你的意思是——有人滅口？
屬下不敢確定，但這個可能性很大。沈煉說，如果趙文清是被滅口的，那說明張四維的餘黨裡還有人在活動，而且這個人比趙文清的級別更高。他殺趙文清是為了斷掉線索，保護自己。
我沉默了一會兒。
沈煉說得有道理。趙文清一個失勢的幕僚，沒有理由自殺。他手裡有張四維的秘密，這些秘密是他在京城立足的本錢。除非有人威脅到了他的安全，或者有人不想讓他開口。
你能查到是誰滅的口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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