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兒臣現在明白了。我繼續說，這個位子不好坐。上面有祖宗的規矩壓著，下面有滿朝文武盯著，外面有人想要兒臣的命。兒臣以前覺得當皇帝就是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現在才知道——龍椅底下全是釘子。
太后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但兒臣會坐好的。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管底下有多少釘子，兒臣都會坐好。
太后看了我很久。
很久很久。
殿裡安靜極了，安靜到我能聽到火盆裡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噼——啪——，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折斷了一根細樹枝。窗外有風，吹得窗紙微微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宮殿在呼吸。
然後太后點了點頭。
就是一個很簡單的點頭，幅度不大，但很鄭重。
她說，哀家信你。
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的分量，比朝堂上一百個大臣的臣附議加起來都重。
因為這意味著太后不再把我當成一個需要監護的孩子了。她開始把我當成一個可以信任的皇帝——至少是開始了。
母后。我說，兒臣有一個請求。
以後兒臣每隔三天來給母后請安一次。我說，不是走過場，是真的來坐坐，陪母后說說話。兒臣在朝堂上說的話都是給大臣們聽的，只有在母后這裡，兒臣才能說幾句真心話。
太后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她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不會輕易在人前流露情緒。
她說，哀家等著你。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點心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吃點東西。一大早跑過來，飯都沒吃吧？
還真沒吃。我笑了一下，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綠豆糕是甜的，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豆香。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大概是太后自己的小廚房做的，用料更實在。
好吃嗎？太后問。
好吃。我又咬了一口。
太后看著我吃東西，臉上的表情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不再是太后的威嚴，不再是政治人物的精明，就是一個母親看著兒子吃東西時的那種滿足和安心。
我一連吃了三塊綠豆糕，又喝了兩杯熱茶。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和粗茶鋪子裡的燒刀子完全是兩個世界。
吃完之後，我又坐了一會兒，和太后聊了些家常。她問我最近睡得好不好，我說還行。她問我御膳房的飯菜合不合口味，我說湊合。她說讓她的小廚房每天給我送一份點心過去，我說那就多送幾塊綠豆糕。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朝政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讓我和太后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我也不再是戰戰兢兢的皇帝。我們之間多了一層東西——不是信任，信任還需要時間來建立——而是一種默契。
一種我們是一家人的默契。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晃得我眯起了眼。宮裡的太監宮女們開始忙碌起來，腳步聲、說話聲、掃地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醒了過來。
王福跟在我身後，腳步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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