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直接召見張誠。
直接召見太刻意了,會讓馮保警覺,也會讓張誠自己產生不該有的錯覺。我用了一個更自然的方式——讓王福去司禮監傳旨,說朕要看近三個月的內廷開支賬目,讓司禮監派人送過來。
馮保是掌印太監,這種事本來該他親自來。但我特意讓王福加了一句:馮伴伴年紀大了,不必親自跑一趟,讓底下人送來就行。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我不要馮保來,我要他派人來。
馮保能派誰?秉筆太監張誠,他的副手,司禮監的二號人物。
果然,下午的時候,張誠來了。
他抱著一摞賬冊,恭恭敬敬地跪在乾清宮的大殿裡。
奴婢張誠,奉馮公公之命,送內廷賬冊供萬歲爺御覽。
我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人。
張誠大約四十出頭,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下巴上沒有鬍鬚——當然沒有,他是太監。但和馮保那種白白胖胖的富態不同,張誠看起來精幹得多,像是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落在地磚上的時候安安靜靜的,但我注意到他進殿的那一瞬間,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書案上的摺子、牆上的地圖、角落裡的火盆、我身邊站著的王福——然後才低下頭跪好。
這一掃不超過兩秒,但什麼都看到了。
太后說得對,這個人精明。
起來吧。我說,把賬冊放在桌上。
張誠站起來,把賬冊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案的一角。他的動作很利落,沒有多餘的手勢,放完之後退後兩步,垂手站好。
我隨手翻了翻賬冊。內廷的開支一目瞭然——御膳房、尚衣監、內官監、直殿監,各項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賬做得很規矩,字跡工整,數目清晰,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這賬是誰做的?我問。
回萬歲爺,是奴婢親手整理的。張誠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適中,吐字清晰,沒有馮保那種老太監特有的陰柔腔調,也沒有王福那種刻意壓低的謹慎。
做得不錯。我說,條理清楚,一目瞭然。比以前送上來的那些糊塗賬強多了。
萬歲爺過獎。張誠微微彎腰,這是奴婢分內之事。
我合上賬冊,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張誠,你在司禮監多久了?
回萬歲爺,奴婢萬曆三年入司禮監,至今八年。
八年。我點了點頭,馮伴伴對你怎麼樣?
這個問題有點突兀,張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馮公公對奴婢多有提攜,奴婢感激不盡。他說。
標準答案。滴水不漏。
我笑了一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朕看了這些賬冊,發現內廷的開支有些地方不太合理。我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御膳房一個月的開支比兵部半個月的軍餉還多,這說不過去。尚衣監一年做了三百多套衣服,朕一天換三套都穿不完。還有直殿監,光是買蠟燭的錢就花了兩千多兩——朕的宮殿有那麼多蠟燭要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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