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沒有立刻接話。
他是一個謹慎的人。在戰場上謹慎意味著活命,在朝堂上謹慎意味著保命。皇帝說朕想給你翅膀,這話聽著好聽,但背後是什麼意思?是真的要給他兵權,還是在試探他的野心?
我看得出他在想什麼。
戚將軍,朕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我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地圖前面,背對著他,你在想,皇帝為什麼忽然要建新軍?是不是有什麼陰謀?是不是在給你挖坑?
身後沒有聲音。
朕告訴你,沒有陰謀。我轉過身,看著他,朕就是想建一支新軍。一支和大明現有的任何軍隊都不一樣的新軍。
陛下……戚繼光欲言又止。
你想問什麼就問。我說,今天這個殿裡只有你、我、王福三個人。王福是朕的貼身太監,他的嘴比蚌殼還緊。你說的每一句話,出了這個殿就不存在了。
戚繼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我沒想到的問題。
陛下為什麼選臣?
什麼意思?
大明不缺將領。他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遼東有李成梁,宣府有馬芳的舊部,京營有勳貴子弟。臣只是一個薊鎮總兵,年過半百,且……他頓了一下,且臣曾受張太師提攜,朝中多有非議。陛下選臣來建新軍,不怕朝臣反對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不是在自謙,他是在試探我。他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瞭解他的處境——張居正死後,戚繼光失去了靠山,朝中彈劾他的摺子一摞一摞的,說他結交權臣貪墨軍餉擁兵自重。他現在的處境很微妙,隨時可能被調離薊鎮,貶到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
在這種情況下,皇帝忽然召他進京,說要讓他建新軍——換了誰都會多想。
朕選你,原因有三。我走回書案後面坐下,豎起三根手指,學他剛才的樣子一根一根掰,第一,你能打。從浙江打倭寇到薊鎮守邊疆,三十年沒打過敗仗。大明的將領裡,能做到這一點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戚繼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
第二,你會練兵。我繼續說,朕讀過你的書,也看過你的奏摺。你不是那種只會衝鋒陷陣的莽夫,你是一個懂系統、懂管理的人。你知道怎麼選兵、怎麼練兵、怎麼用兵,你還知道怎麼造武器、怎麼搞後勤、怎麼定軍法。這種人,大明只有一個。
戚繼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我放下手,看著他的眼睛,你有想法。你不滿足於守住邊疆,你想做更多的事。你在《練兵實紀》裡寫了很多關於火器戰術的設想,但一直沒有機會實現——因為沒有人給你資源,沒有人給你權力,沒有人願意聽你說。
殿內安靜了。
戚繼光的目光和我對上了。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而是直直地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麼。
至於張太師的事。我的語氣淡了下來,張居正是張居正,戚繼光是戚繼光。張居正有張居正的功過,朕自有公論。但戚繼光守邊十五年的功勞,和張居正沒有關係。朕用人看的是本事,不是關係。
戚繼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我看到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了,又鬆開了。
好了,朕把話說明白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入喉,暖洋洋的,現在輪到你了。朕想聽聽你的想法——如果讓你從頭建一支新軍,你會怎麼建?
戚繼光深吸了一口氣。
我看到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決定。然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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