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也是一塌糊塗。軍糧從戶部撥到兵部,從兵部撥到各鎮,層層剋扣,到了士卒手裡能剩三成就不錯了。冬天的棉衣永遠不夠,夏天的藥材永遠缺貨。士卒吃不飽穿不暖,你讓他怎麼打仗?
他說完了,胸膛起伏著,像是跑了一場長跑。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在消化他說的這些話。每一條我都知道,但從一個在前線待了三十年的將領嘴裡聽到,感覺完全不一樣。這不是史書上的文字,這是一個人用三十年的親身經歷總結出來的血淚教訓。
說完了?我問。
臣……失言了。戚繼光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語氣緩了下來,臣不該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
不,你說得很好。我說,朕就是想聽這些。朝堂上那些文官,一個個引經據典說得天花亂墜,但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這樣把問題說清楚。
我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伸手指著薊鎮的位置。
戚將軍,朕有一個想法。可能聽起來有些瘋狂。
陛下請說。
朕想讓大明的軍隊強到天下無敵。
我轉過身,看著他。
不是守住邊疆那種強。是能打到任何地方那種強。
戚繼光愣住了。
他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眼睛裡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光線從縫隙裡透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乾,臣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朕的意思很簡單。我走回書案後面,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筆記,翻開第一頁,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這個。
戚繼光低頭看了一眼筆記。
筆記上畫著一些草圖——火銃的改良方案、標準化彈藥的設計、新式陣法的示意圖。這些都是我根據前世的知識畫的,畫得很粗糙,但核心思路是清晰的。
戚繼光看了很久。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越翻越慢,眉頭越皺越緊。他的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了——那是一張關於火銃標準化生產的草圖,上面畫著統一口徑、統一彈藥、流水線生產的示意。
這是……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的光變了,陛下,這是誰畫的?
朕畫的。我說。
戚繼光又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筆記,雙手放在上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外的風停了,陽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炭火在爐子裡燒得很旺,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陛下。戚繼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臣有一個問題。
陛下今年二十歲。他說,臣斗膽問一句——陛下是從哪裡學到這些東西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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