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續往南走。
加工區往南，又是三十步的隔離帶。再往南，是倉庫區。倉庫分兩個——西邊是原料倉庫，存放鐵料、木材、煤炭、硝石、硫磺這些東西。東邊是成品倉庫，存放做好的成品。兩個倉庫之間隔開，中間留通道。
倉庫區再往南，是宿舍區。工匠們住在這裡，吃飯、睡覺、休息都在宿舍區。宿舍區和倉庫區之間有一道圍牆，工匠們上工的時候從宿舍區出來，經過倉庫區旁邊的通道進入加工區，下工的時候原路返回。
我走到荒地的最南端，回頭看了一眼。
從北到南——冶煉區、隔離帶、加工區、隔離帶、倉庫區、宿舍區，一字排開，層次分明。整個工坊的佈局像一條流水線，原料從北邊進來，經過冶煉、加工，變成成品存入倉庫，最後從東邊的大門運出去。
大門開在東邊。我指了指荒地的東側，只開一個門，所有人和物資都從這個門進出。門口設崗哨，進出都要登記。
整個工坊外面，圍一圈磚牆。我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牆高一丈五，牆頂上插碎瓷片，牆外挖一條壕溝，寬五尺，深三尺。
壕溝？潘季馴的聲音都變了，陛下，這是建工坊還是建城堡？
建工坊。我說，但朕的工坊不能讓任何人隨便進來。
潘季馴不說話了。他看著我在地上畫的那些線和圈，眼神里寫滿了困惑——他大概在想，皇帝到底要在這裡造什麼東西，需要這麼嚴密的防護？
但他沒問。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最後一件事。我指著北邊的河流，水渠。從河裡引一條水渠進來，沿著工坊的西側走，經過冶煉區和加工區，給這兩個區域供水。用過的廢水從工坊的東南角排出去，排到東邊那片窪地裡——上次來的時候我看到東邊有一片低窪地，正好可以當蓄水池，讓廢水在那裡沉澱，不要排進河裡。
臣記下了。潘季馴彎腰道。
我點了點頭，拍了拍手上的土，環顧四周。
荒地上插滿了木樁，木樁之間拉著麻繩，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網。風吹過來，麻繩在風裡嗡嗡地響，木樁上繫著的白布條嘩啦啦地飄。
這就是未來皇家工坊的雛形。
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堆木樁和繩子，但我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它建成之後的樣子——磚牆圍起來的大院子，冶煉爐的煙囪冒著黑煙，鍛造車間裡火星四濺，鐵錘砸在鐵砧上叮叮噹噹地響，鐵水倒進模具裡滋滋地冒著白煙。工匠們穿著統一的粗布衣裳，在各自的區域裡忙碌著，誰也不知道隔壁在做什麼，但每個人手裡的零件最終會組裝成一件改變這個時代的東西。
潘卿。我睜開眼睛。
臣在。
四月十五之前開工，六月底之前完工。能做到嗎？
潘季馴的臉色變了一下。兩個半月建這麼大一個工坊，時間確實緊。但他咬了咬牙，彎腰道：臣竭盡全力。
不是竭盡全力。我看著他，是一定要做到。
潘季馴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臣……臣遵旨。
去吧。
潘季馴帶著周主事和工匠們走了，一邊走一邊低聲商量著什麼，語氣急促，腳步匆忙。我能聽到周主事在說這個防火隔離帶到底怎麼建，潘季馴說陛下說怎麼建就怎麼建，別問那麼多。
我站在荒地中間，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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