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爐子砌起來只用了十天。
趙鐵柱帶著大牛和二虎，又從工地上借了四個泥瓦匠，七個人沒日沒夜地幹。耐火磚是趙鐵柱自己燒的——他在山裡找到了一種灰白色的粘土，黏性大，耐高溫，摻了細沙和碎石，用模具壓成磚形，在窯裡燒了三天三夜。出來的磚敲起來噹噹響，趙鐵柱拿一塊扔進他的鐵匠爐裡燒了半個時辰，拿出來完好無損，這才點了點頭。
小爐子高五尺，直徑一尺半，蹲在工坊東邊靠河的一塊空地上，看著像一個粗矮的煙囪。旁邊架了一個小水車，永定河引了一條小渠過來，水流帶動水車，水車連著兩個風箱，管子通進爐子底部。趙鐵柱在管子和爐子的介面處裝了他設計的那個活門——一塊薄鐵片，用鐵絲吊著，風往裡吹的時候鐵片被推開，風停的時候鐵片靠自重落下來，堵住口子。簡陋，但管用。
五月二十二，第一次點火。
我沒去。不是不想去，是趙鐵柱不讓。
陛下別來。他說，頭一回燒，小老兒心裡也沒底。萬一爐子炸了，傷著陛下，小老兒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沒去。但我讓沈煉派了一個人在工坊盯著，隨時回報。
當天晚上，訊息傳回來了——失敗。
爐壁裂了。
趙鐵柱在信裡說，點火之後溫度升得很快，爐子裡的火燒得通紅，鼓風也正常。但燒了不到兩個時辰，爐壁上出現了一條裂縫，越來越大，最後熱氣從裂縫裡噴出來，差點燙傷二虎。趙鐵柱趕緊讓人滅了火，把爐子拆開檢查——裂縫出現在爐腰最寬的地方，耐火磚之間的接縫處。
磚沒問題，是接縫的泥漿不行。趙鐵柱在信裡寫道——其實不是他寫的，是二虎替他寫的，趙鐵柱不識字，泥漿幹了之後收縮，和磚之間有縫隙，熱氣從縫隙裡鑽進去，把泥漿燒酥了，磚就鬆了。
我看完信，提筆回了一句：換泥漿的配方，摻耐火粘土。
第二次點火是六月初三。
趙鐵柱換了泥漿——用耐火粘土摻細砂和少量石灰，調成糊狀，抹在磚縫裡。這次爐壁沒裂，但溫度不夠。
燒了整整一天，礦石燒紅了、燒軟了，但沒有化成鐵水。趙鐵柱在爐口往裡看了半天，只看到一堆燒得通紅的礦石和焦炭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一鍋沒煮開的粥。
風不夠。趙鐵柱的判斷很乾脆。
他把兩個風箱加到了四個，又把水車的葉片加大了一圈，讓水流帶動得更有力。進風管也加粗了——從原來的兩寸口徑換成了三寸。
第三次點火是六月十二。
這次溫度上去了，但鼓風機出了問題。
四個風箱同時工作，風量是夠了，但水車承受不住——葉片在高速轉動中斷了一片，水車失去平衡，咣噹一聲歪到了一邊，連帶著風箱的連桿也彎了。鼓風突然停了，爐子裡的溫度急劇下降，好不容易燒軟的礦石又凝固了，堵在爐膛裡，清都清不出來。
趙鐵柱氣得在工坊裡罵了半個時辰。二虎說師父把能罵的祖宗都罵了一遍，從魯班罵到太上老君，最後連自己都罵了——老趙你個沒用的東西，連個水車都弄不好。
我聽了哭笑不得。
但我沒有催他。我知道這些失敗都是正常的——前世的工業革命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每一項技術突破的背後都是無數次失敗。趙鐵柱需要的不是催促，是時間和支援。
我讓人給工坊送去了更多的鐵料和木材，又撥了二十個工匠過去幫忙。趙鐵柱重新設計了水車——用更粗的木軸，更厚的葉片，還在軸承處加了銅套，減少摩擦。風箱也改了，從四個減回兩個，但每個都加大了一倍，風量反而比四個小的加起來還大。
六月二十八，第四次點火。
這一次，我去了。
趙鐵柱沒攔我。他大概也覺得，第四次了，該讓皇帝看看了。
六月底的京西，熱得像蒸籠。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地面發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永定河的水位比上個月低了不少，但還夠用——水車轉得不緊不慢，吱呀吱呀地響著，帶動兩個大風箱一張一合，呼哧呼哧地往爐子裡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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