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趙鐵柱把刀打好了。
他親自送到宮裡來的。用一塊粗布裹著，抱在懷裡，像抱著自己的孩子。
我在御書房見的他。他進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大概這幾天都沒怎麼睡覺。但他的精神頭很足，走路帶風，和上次進宮時那個哆哆嗦嗦的樣子判若兩人。
陛下，刀打好了。他把粗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啟。
一把刀躺在粗布上。
刀不長，連柄帶刃大約二尺，單刃，微微彎曲，刀身窄而薄。沒有任何裝飾——沒有刀鞘，沒有纏柄，沒有護手，就是一把光禿禿的刀。但刀身的表面有一種奇特的光澤——不是普通鐵器那種灰濛濛的光，而是一種帶著藍灰色調的、冷冽的光，像是冬天的冰面。
我拿起來掂了掂。輕。比我想象的輕得多。
老趙，這刀怎麼這麼輕？
鋼好，就不用做厚。趙鐵柱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普通鐵刀要做厚才結實，因為鐵軟，薄了容易彎。這種鋼硬得很，做薄了也不彎，所以輕。
我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鋒利。極其鋒利。刃口薄得幾乎看不見，像是一條光線。我的拇指剛碰到刃口，就感覺到一陣刺痛——皮膚被劃開了一個小口子，血珠冒了出來。
小心。趙鐵柱趕緊說，這刀開了刃的，鋒利得很。
朕看出來了。我把拇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鐵鏽味混著血腥味，試過了嗎？
試過了。趙鐵柱的眼睛亮了起來，陛下，小老兒用這把刀砍了三把普通鐵刀——
三把？
三把。他伸出三根手指，都是小老兒鋪子裡打的刀，不是那種地攤貨，是正經的好鐵刀。一刀一把，砍斷了三把。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三截斷刀，嘩啦一聲扔在桌上。三把鐵刀的斷面參差不齊，有的是從中間斷的，有的是從刃口斷的，斷面上能看到粗糙的鐵質紋理。
然後小老兒又拿這把刀砍了一百下——砍木頭、砍鐵釘、砍石頭。趙鐵柱把刀拿過去，把刃口對著窗戶的光亮處讓我看，陛下您看，刃口沒有卷。一百下，一點都沒卷。
我湊過去看了看。確實，刃口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捲刃或崩口的痕跡。砍了一百下，包括砍鐵釘和石頭，刃口還是那麼薄、那麼直、那麼鋒利。
這在明朝是不可想象的。
普通鐵刀砍幾下鐵釘就會捲刃，砍石頭更是找死——刃口直接崩掉。就算是百鍊精鋼打的好刀，砍鐵釘也得小心，砍多了一樣會卷。
但這把刀沒有。
因為這不是百鍊精鋼，這是轉爐鋼——含碳量適中、雜質極少、組織均勻的現代鋼材。雖然以現代標準來看，這種鋼的質量還很粗糙，但放在1583年，它已經是這個星球上最好的鋼了。
老趙。我說，這把刀，朕收了。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笑起來像個孩子，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露出一口被鐵鏽染黃的牙。
陛下喜歡就好。他說，小老兒還能打更好的。這把刀是趕工打的，有些地方還不夠細緻。等小老兒再琢磨琢磨這種鋼的脾氣，下一把一定更好。
我把刀放下，看著趙鐵柱，忽然正色道：老趙，朕跟你說一件事。
趙鐵柱的笑容收了起來，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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