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防著人了。老趙說，工坊裡的弟兄們都是實在人，幹活賣力，沒有二心。萬歲爺這麼搞，他們會不會覺得……萬歲爺不信任他們？
我看著老趙，沉默了幾秒。
老趙，朕信任你。我說，朕也信任工坊裡的每一個人。但信任是一回事，制度是另一回事。朕不是防著他們——朕是在保護他們。
保護？
你想想，如果有一天，外面的人知道了工坊裡在造什麼東西，想來偷技術。他們會怎麼做？
老趙想了想：抓一個工匠，逼他說？
對。如果工坊沒有分割槽，每個工匠都知道全貌——從鍊鋼到造銃到磨透鏡，全都知道。那隻要抓住一個人，就能把所有的秘密都套出去。但如果分了區呢？冶煉區的工匠只知道怎麼鍊鋼，不知道鋼拿去幹什麼了。火器區的工匠只知道怎麼造銃，不知道鋼是怎麼來的。就算抓了一個人，也只能得到一小塊拼圖，拼不出全貌。
老趙的眼睛亮了一下。
萬歲爺這是……把秘密切碎了？
對。切碎了，分開藏。我說，每個人手裡只有一小塊，丟了一塊不要緊，全域性不受影響。這不是不信任，是保護——保護工坊，也保護工匠們自己。他們不知道全貌，就算被人抓了逼問，也說不出什麼要緊的東西。反而更安全。
老趙沉默了很久。
爐子裡的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偶爾蹦出一顆火星，落在地上嘶的一聲滅了。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拉一把走調的二胡。
萬歲爺，老趙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小老兒明白了。小老兒回去就辦。
還有幾條規矩。我說，第一，各區的工匠不能在工坊以外的地方討論工作內容。回了家，老婆孩子問起來，就說在給朝廷燒磚。第二，各區之間的圍牆要加高，門口設崗，進出登記。第三，每個月清點一次工具和材料，數目對不上的要查清楚原因。第四，新來的工匠必須在雜役區幹滿三個月，考察合格之後才能分配到具體的區。
老趙一條一條地聽著，嘴裡默默重複，生怕記漏了。
最後一條。我看著老趙的眼睛，如果有人違反了這些規矩——不管是誰，不管什麼原因——先報給朕，朕來處理。你不要自己做主。
小老兒明白。老趙站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叫住了他。
老趙。
萬歲爺？
辛苦你了。
老趙轉過身，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口黑牙：萬歲爺說這話就見外了。小老兒一個打鐵的，能給萬歲爺幹活，是小老兒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走了。
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去，沉重而踏實，像是錘子砸在鐵砧上的聲音。
我坐回書案後面，拿起筆，在那張紙上又添了幾條。
分割槽管理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我還要建立一套檔案制度——每個工匠的個人資訊、家庭情況、工作記錄，都要建檔。不是為了監視他們，是為了管理。一百多個人，以後還會更多，不建檔就是一筆糊塗賬。
再下一步，要建立一套獎懲制度——幹得好的有賞，幹得差的有罰，違反保密規定的嚴懲。賞罰分明，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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