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朝會。
這是封門以來的第一次大朝會。按規矩,每月逢三、六、九日上朝,但因為瘟疫的事情,我已經連續取消了兩次。今天不能再取消了——不上朝,朝臣們會覺得皇帝心虛;上朝,就得面對一堆質疑。
我選擇面對。
天還沒亮就起了。冬天的清晨冷得刺骨,我穿上朝服的時候手指都是僵的,釦子扣了好幾次才扣上。王福在旁邊伺候著,手腳麻利,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兩團青黑——他也好幾天沒睡好了。
今天朝會上會很熱鬧。我一邊整理衣冠一邊說。
王福彎腰道:萬歲爺英明,定能應對。
少拍馬屁。我笑了一聲,走吧。
出了寢宮,一路往奉天殿走。甬道里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響,咚咚咚的,和遠處的更鼓聲混在一起。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紫禁城的輪廓在晨光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慢慢醒來。
到了奉天殿,群臣已經站好了。
黑壓壓的一片,幾百號人,按品級排列,從殿內一直排到殿外的丹墀上。朝服的顏色在晨光中分不太清,紅的紫的藍的混在一起,像是一片暗沉沉的花田。
我坐上龍椅,掃了一眼下面。
氣氛不對。
平時上朝,群臣的表情大多是木然的——站了幾十年朝班的老油條們,早就學會了在朝堂上面無表情。但今天不一樣,我能感覺到一種暗流在湧動。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在微微點頭,有人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有事啟奏。王福的聲音尖銳而清亮,在大殿裡迴盪。
果然,第一個站出來的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趙錦。
趙錦這個人我有印象——六十多歲,瘦得像一根竹竿,說話的時候喜歡把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我說的都是真理的架勢。他是言官的頭頭,專門負責給皇帝挑毛病。
陛下,趙錦的聲音又乾又硬,像是兩塊石頭在對磨,臣有本奏。
陛下封閉三座城門,已逾十日。京城商旅斷絕,物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臣以為,封門之舉雖出於防疫之意,然弊大於利,當即刻解除。
我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趙錦果然還有話:此外,陛下所行之防疫之法——石灰撒地、醋水燻蒸、焚燒死者衣物——皆不合醫理,不合禮法,不合祖制。太醫院眾太醫已聯名上書,言此法有害無益。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改以傳統之法治疫。
他說完了,退回佇列裡,下巴依然微微揚著。
然後第二個人站了出來。
是刑部侍郎孫丕揚。
臣附議趙都御史所言。孫丕揚的聲音比趙錦圓潤一些,但意思一樣,封門之舉,於法無據,於理不合。臣請陛下三思。
第三個。工部侍郎何起鳴。
臣亦附議。封門以來,建材運輸受阻,京城多處工程停滯——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像是排好了隊似的。每個人說的話大同小異,核心意思就兩個字——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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