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試驗田的番薯長勢喜人。
張老三每隔五天送一次報告——當然不是他自己寫的,他不識字,是趙世卿派的人替他記的。報告很簡單,就幾句話:番薯藤蔓已經爬滿了壟面,葉子比巴掌還大,綠油油的一片,遠看像是鋪了一層綠毯子。根部的小疙瘩已經長到了雞蛋大小,挖出來掂了掂,沉甸甸的。
我看著報告,心裡高興,覺得是時候往前推一步了。
五月初六,我下了一道旨意——在京畿地區選五個縣,試點推廣番薯種植。旨意寫得很清楚:每縣撥荒地一百畝,由官府提供番薯種苗,招募農戶自願種植,秋收後按產量給予獎勵。
旨意是我親自擬的,每個字都斟酌過。我特意在裡面加了兩個字,還加了一句不得強迫百姓,不得攤派任務。
我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我錯了。
我嚴重低估了大明朝地方官的執行力——準確地說,是他們把好事辦成壞事的能力。
五月底,第一份彈劾奏摺到了。
是御史劉光祖上的,彈劾大興縣令周文昌。奏摺上說,周文昌接到推廣番薯的旨意之後,雷厲風行,令全縣農戶盡拔稻秧,改種番薯,違者杖二十。
我看到這裡,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盡拔稻秧?我把奏摺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朕說的是一百畝荒地,他把全縣的稻子都拔了?
王福站在旁邊,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劉光祖寫得很詳細——周文昌不但讓農民拔了稻子,還規定每戶必須種五畝番薯,種不夠的罰銀子。農民們叫苦連天,有的跪在田埂上哭,說稻子都已經插下去了,拔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周文昌不管,說這是皇上的旨意,誰敢違抗就是抗旨。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王福。
奴婢在。
大興縣離京城多遠?
回萬歲爺,騎馬半天就到。
讓趙世卿去查。我說,查清楚了回來報我。
趙世卿去了三天,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陛下,情況比奏摺上寫的還嚴重。他站在御書房裡,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似的,大興縣不是最離譜的。
還有更離譜的?
宛平縣。趙世卿嚥了口口水,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宛平縣令趙德芳接到旨意之後,不但讓農民種番薯,還把番薯列為了貢品。
貢品?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世卿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隻蒼蠅,趙德芳說,番薯是皇上親自下旨推廣的,那就是御用之物,理應作為貢品上繳。他規定每畝番薯收穫之後,必須上繳三成給縣衙,由縣衙轉呈京城。
我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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