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縣，我只聽了三個，已經是三種花樣了。一個強制拔稻子改種番薯，一個把番薯變成貢品層層加碼，一個把免費種苗變成收費專案。剩下兩個縣我都不敢問了。但我還是問了。
另外兩個呢？
房山縣還好，基本按照旨意在辦。趙世卿說，但昌平縣……
昌平縣怎麼了？
昌平縣令把番薯種苗分給了自己的親戚。趙世卿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百畝荒地，六十畝分給了他大舅子，二十畝分給了他小舅子，剩下二十畝分給了縣衙的幾個書吏。普通農民一棵苗都沒拿到。
我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御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有蟬在叫，吱——吱——吱——的，聒噪得讓人心煩。遠處傳來宮女們說話的聲音，輕輕的，聽不清說什麼，但那種輕鬆的語氣讓我更加煩躁。她們不知道，就在這座宮殿裡，皇帝正在為自己的失敗而懊惱。
朕下旨的時候，寫得不夠清楚嗎？我問，聲音很平靜，但趙世卿聽出了裡面的怒意，低著頭不敢回答。
朕寫了自願種植，寫了不得強迫，寫了官府提供種苗我一字一頓地說，哪個字他們看不懂？
趙世卿還是不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錯的。皇帝不是真的在問問題，皇帝是在發洩憤怒。
王福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了：萬歲爺，奴婢斗膽說一句——旨意是好旨意，但到了下面，就變了味了。這些縣令，有的是想邀功，有的是想撈錢，有的是想討好上面。他們不管旨意寫了什麼，只管怎麼對自己最有利。
我看了王福一眼。他說得對。這就是大明朝的官場。皇帝的旨意從紫禁城發出去，經過內閣、六部、布政使司、府、縣，一層一層傳下去，每過一層就變一次味。到了最底下，已經面目全非了。
我前世在工程專案裡見過類似的事——甲方的需求文件寫得清清楚楚，但經過專案經理、部門主管、小組長、程式設計師一層層傳達，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和需求文件完全是兩回事。但那只是一個軟體專案，做錯了大不了重來。這是糧食，是老百姓的命，做錯了人會餓死的。
而且，這還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我對基層的控制力太弱了。我以為我是皇帝，一道聖旨就能讓天下人聽命。但實際上，我的權力到了縣一級就已經稀釋得差不多了。縣令們陽奉陰違，把我的旨意當成了他們撈錢邀功的工具。我坐在紫禁城裡，根本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如果不是御史彈劾，如果不是趙世卿去查，我可能到現在還以為番薯推廣進行得很順利。
傳旨。我說，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王福立刻彎腰：萬歲爺請吩咐。
大興縣令周文昌，革職查辦。宛平縣令趙德芳，革職查辦。昌平縣令——叫什麼來著？
孫繼宗。趙世卿說。
孫繼宗，革職查辦。良鄉縣令……算了，五個縣令全部停職，由趙世卿帶人逐一核查。凡是違反旨意、強迫百姓、中飽私囊的，一律革職，移交刑部。
趙世卿和王福同時應道。
還有。我說，被拔掉稻子的農戶，由官府按市價賠償損失。被收了工本費的，全額退還。被攤派了貢品的，一律取消。
番薯推廣的事，暫停。我說，等朕重新擬一份方案再說。
說完這些，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椅背上的雕花硌著後腦勺，硬邦邦的，不太舒服。但我懶得動。
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太天真了。以為下一道旨意就能把事情辦好，以為在旨意裡寫了不得強迫就萬事大吉了。
我忘了一件事：這是大明朝，不是現代社會。這裡沒有媒體監督，沒有資訊公開，沒有投訴熱線。皇帝的旨意到了地方，就是縣令說了算。縣令說拔稻子就拔稻子，縣令說交貢品就交貢品。老百姓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我得換個思路。番薯推廣這件事，不能靠地方官，得靠人，靠懂種地的人，靠像張老三這樣的人。但怎麼靠？我不可能讓張老三去當縣令，他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我也不可能派一萬個張老三去監督一萬個縣令，我沒有那麼多人。
我需要一個新的機制，一個能繞過地方官僚系統的機制。也許可以建立一個農業推廣體系，直接從朝廷派人下去，不經過地方官府。也許可以辦農學堂，培養一批懂技術的農官。也許可以……我的腦子裡冒出了很多想法，但每一個都需要時間，需要人力，需要銀子。
改革真難。每走一步都是坑，每個坑裡都埋著無數個想佔便宜的人。我以為我已經夠小心了，在旨意裡寫得夠清楚了，但還是被鑽了空子。這讓我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話——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句話在哪個時代都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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