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銀子終於湊齊了。
說其實不太準確,應該說是東拼西湊勉強夠用。
內帑撥了一百萬兩,皇家銀行又追加借款五十萬兩,鹽稅提高到八錢一引多收了二十萬兩(鹽商們果然鬧了,但被我一道聖旨壓了下去),再加上鄭芝龍從南洋貿易中賺回來的三十萬兩——總共湊了大約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剛好夠兵部方案的預算。
但這是把所有的家底都掏空了。國庫裡只剩下不到二十萬兩的流動資金,連一個月的日常開支都不夠。如果再出任何意外——比如黃河再決一次口,或者哪個省鬧了旱災——我就真的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走鋼絲。腳下是萬丈深淵,手裡沒有平衡杆,只能靠自己的身體硬撐著往前走。
一步都不能錯。
鄭芝龍的效率比我預期的高。
他接到旨意之後,三天之內就組織了一支船隊,裝滿了絲綢、瓷器和茶葉,從福建出發,一路南下。船隊分成兩批——一批去南洋的馬六甲和巴達維亞,跟那裡的葡萄牙人和荷蘭人做生意;另一批用第三方商人的名義,繞道琉球,把貨物賣到日本的長崎。
跟敵國做生意這件事,說出去可能會被人罵。但我不在乎。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而政治的本質是利益。只要能賺到錢,只要能支撐戰爭的開支,跟誰做生意都無所謂。更何況,日本的商人和豐臣秀吉的軍隊不是一回事。商人要的是利潤,不是戰爭。他們巴不得兩邊都不打仗,好好做生意。
鄭芝龍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他在給我的密報裡寫道:陛下放心,日本的商人比日本的武士好打交道。只要價格合適,他們什麼都賣,什麼都買。臣已經透過長崎的渠道,買到了一批日本的硫磺和銅料,價格比從國內採購便宜三成。
用敵人的資源來打敵人。
這大概是戰爭中最諷刺的事情了。
七月二十,河南傳來了好訊息。
曾同亨用了二十天的時間,終於把黃河的決口堵上了。他用的辦法很土但很有效——先在決口兩側打下木樁,然後用裝滿泥土和石頭的麻袋一層一層地壘上去,最後在外面糊上一層厚厚的黏土。
決口堵上了,但洪水已經造成的損失無法挽回。
曾同亨在奏摺裡寫道:開封府城內積水已退,但城外良田盡毀,房屋倒塌無數。災民約三十餘萬,目前安置在高地上的臨時棚屋中,每日靠朝廷撥發的糧食度日。臣已組織災民排水、修堤、重建家園,但恢復原狀至少需要一到兩年。
三十餘萬災民。
一到兩年才能恢復。
我把奏摺放下,揉了揉眉心。
這些災民,每天要吃飯,要喝水,要住的地方。三十萬人,一天的口糧就是將近一千石。一個月就是三萬石。一年就是三十六萬石。
這筆錢,又要從哪裡出?
萬歲爺。王福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沈一貫大人又來了。
我嘆了口氣:讓他進來。
沈一貫進來的時候,臉色比上次好了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手裡又捧著一本賬冊,我一看到那本賬冊就頭疼。
陛下,他開門見山,七月份的賬臣算出來了。收入七十萬兩,支出一百六十萬兩,虧空九十萬兩。比上個月好了一點,但還是在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