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養過一條流浪狗,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瘦得皮包骨。那條狗特別聽話,你讓它坐它就坐,讓它趴它就趴,從來不亂叫,從來不咬人。鄰居都說這狗真乖。後來我才明白,它不是乖,是怕。它怕我不要它了,怕自己又回到垃圾堆裡去。所以它拼命地討好我,拼命地表現得。
阿七和那條狗一樣。不,比那條狗更可悲——因為狗不會思考,而阿七會。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他沒有選擇。
畫像上的阿七看著我,眼神沉靜。七歲的他和二十七歲的他,眼神幾乎沒有變化。二十年了,他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因為他在七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把所有情緒藏起來。
是我教他的。
不是用言語教的,是用環境教的。在我身邊,不需要情緒,只需要服從。不需要想法,只需要執行。不需要自我,只需要忠誠。
二十年。我用二十年把一個七歲的孩子變成了一把完美的刀。
然後這把刀告訴我——它不想當刀了。
陛下養我二十年,我報了二十年。
報了。他用的是字,不是字。報恩的報,不是償還的還。這兩個字的區別很微妙——是被動的,是欠了債要還;是主動的,是受了恩要報。
他不覺得自己欠我的。他覺得自己是在報恩。
而現在,恩報完了。
門外傳來王福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動什麼:萬歲爺,陳將軍又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讓他走。
萬歲爺,您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龍體要緊啊……
朕說了讓他走!
門外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走廊裡的風聲,嗚嗚的,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哭泣。
我低下頭,繼續看著畫像。
畫像上的阿七,左手的燒疤清晰可見。那塊疤我看了二十年,每次看到都會想——這孩子小時候受了多少苦。我以為我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溫暖,給了他一切。
但我給他的不是家,是牢籠。一個鍍了金的、看起來很溫暖的牢籠。
朕親手養大的孩子。我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夢話,朕親手把他逼走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的眼眶熱了一下。但沒有流淚。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淚了。皇帝不能流淚,征服者不能流淚,一個五十七歲的老人不能流淚。
但我的心在流淚。
我把畫像一張一張地收起來,放回匣子裡,把匣子放回書架最高層的角落。手指碰到書架頂層的灰塵,灰撲撲的,粘在指尖上,搓了搓才搓掉。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門前,打開了門。
門閂拉開的聲音很響,哐噹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王福跪在門外,臉上全是淚。
去叫陳九來。我說,聲音沙啞但平靜,朕要議事。
王福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爬起來小跑著去了。他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急促而凌亂,在走廊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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