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暗衛的訊息像雪片一樣飛回華沙。
趙無聲幹得不錯。這個人沒有阿七的天賦，但有一種阿七沒有的東西——耐心。他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滲透，像水一樣慢慢滲進俄羅斯的每一條裂縫裡。
屬下已經聯絡上了三名大貴族。趙無聲跪在密室裡，聲音低沉而平穩，舒伊斯基家族、戈利岑家族、特魯別茨科伊家族。這三家在莫斯科以南控制著大片領地，擁有私兵合計約四萬人。他們對羅曼諾夫王朝心懷不滿，尤其是舒伊斯基家族——他們認為沙皇的位子本該是他們的。
密室裡的油燈火苗跳了一下，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搖曳的暗影。空氣裡瀰漫著地下特有的潮溼氣息，混著燈油燃燒後的焦味，吸進鼻腔裡有一股發悶的感覺。我坐在石桌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指節碰到粗糙的石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我點了點頭。羅曼諾夫王朝的根基確實不穩。米哈伊爾·羅曼諾夫是在混亂中被推上沙皇寶座的，很多老貴族並不服氣。這是俄羅斯的軟肋，也是我的機會。前世讀俄國史的時候就知道，羅曼諾夫王朝初期的權力結構極其脆弱，沙皇和貴族之間的博弈從來沒有停過。彼得大帝之所以後來要搞改革，就是因為貴族勢力太強，尾大不掉。現在的米哈伊爾還沒來得及鞏固權力，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他們要什麼？
銀子和承諾。趙無聲說，銀子好辦，屬下已經給了每家十萬兩白銀作為定金。承諾嘛——他們要大明保證，在推翻羅曼諾夫之後，承認他們在各自領地的統治權。
答應他們。我說，但只是口頭承諾，不要留下任何文字。
趙無聲會意地點了點頭。他明白我的意思——這些貴族只是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丟掉。口頭承諾不值一文錢，但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它比黃金還重。這種手段說出來不好聽，但政治從來就不是請客吃飯。前世搞工程的時候，甲方畫的餅我吃過不少，現在輪到我給別人畫餅了。
還有一件事。趙無聲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耳語，我不得不微微前傾身體才能聽清，屬下在莫斯科城內也發展了幾個眼線，其中一個是沙皇宮廷裡的侍從。他傳回訊息說，沙皇米哈伊爾在得知大明可能再次進攻後，已經開始加固莫斯科的防禦。但他的軍隊在上次戰役中也損失不小——雖然他們沒有和我們正面交戰，但嚴冬同樣消耗了他們的物資和士氣。
沙皇的兵力現在有多少？
約十五萬。但其中至少五萬是臨時徵召的農奴，戰鬥力很低。真正能打的，大概十萬人。
十萬對十五萬。加上內部策反的四萬私兵，實際上是十九萬對十一萬。優勢在我這邊。
我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前世搞專案管理的時候養成的習慣，什麼事都要量化。兵力對比、後勤補給、行軍時間、天氣視窗，每一個變數都要算進去。紙面上的優勢不等於實際優勢，上次的教訓已經夠深刻了。
我站起來，石椅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繼續盯著。大軍七月出發，在那之前，朕要你把俄羅斯的內部攪得越亂越好。
屬下領命。趙無聲磕了個頭，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他走路的樣子和阿七完全不同——阿七是無聲的，像影子；趙無聲是刻意無聲的，像一個努力模仿影子的人。
差別很微妙，但我看得出來。就像前世分辨真皮和人造皮一樣，外行看不出區別，但摸多了就知道——真皮的紋理是天然的、不規則的，人造皮的紋理是均勻的、刻意的。阿七的無聲是骨子裡的，趙無聲的無聲是練出來的。
密室的門關上之後，我在石桌前又坐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搖晃晃，把我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石壁上，忽大忽小，像是一個不安分的幽靈。石壁上有水漬滲出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地面的石板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在安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
我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部紀錄片，講的是冷戰時期的間諜戰。CIA和KGB互相滲透，互相策反，用金錢、美色、威脅、承諾來瓦解對方的陣營。那時候我覺得這些手段很下作，現在自己幹起來，發現也就那麼回事。政治的本質就是利益交換，不管是二十一世紀還是十七世紀，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都一樣。
我回到書房，在地圖前坐下。
地圖上標註著俄羅斯的地形、城市、道路和河流。我用紅筆在三個貴族的領地上畫了圈，又用藍筆標註了大軍的進攻路線。紅圈和藍線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蜘蛛網，而莫斯科就在網的中心。
窗外傳來一陣風聲，吹得窗欞嘎吱作響。六月的華沙已經很熱了，但書房裡還算涼爽，石牆隔絕了大部分熱氣。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微苦，帶著一股隔夜的澀味。
這一次。我自言自語，不會再輸了。
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盪了一下，像是石頭投進了深井，咕咚一聲就沉了下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陳九。他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從軍營一路趕過來的，身上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皮革味和馬汗的腥氣。
陛下，兵力調配已經完成。十五萬大軍已經在華沙集結，其中騎兵三萬，步兵十萬，炮兵兩萬。火炮三百門，其中重炮五十門。糧草可支撐三個月，冬裝按全軍配備。
另外，臣從工坊調來了一批新式裝備——改良型蒸汽運輸車，加裝了防凍鍋爐，可以在零下三十度的環境中正常執行。還有一批新式火銃，槍管用了特殊合金，不會因為低溫收縮卡殼。
我眼睛一亮。工坊體系是我最大的底牌，每次都能在關鍵時刻給我驚喜。這套體系是我花了三十年建立起來的，從最初的簡陋作坊到現在遍佈大明疆域的工業網路，它就像前世的軍工複合體，源源不斷地把技術優勢轉化為戰場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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