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大軍出發前三天。
趙無聲帶回了一份東西——克里姆林宮的防禦圖。
圖是用極細的筆畫在羊皮紙上的,每一道城牆、每一座塔樓、每一個出入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城牆的厚度、高度、材質,塔樓上的火炮數量和口徑,守衛換崗的時間和路線,甚至連沙皇每天從寢宮到議事廳走哪條路都畫了出來。
這是怎麼弄到的?我把羊皮紙展開在桌上,用鎮紙壓住四角,仔細端詳。羊皮紙的觸感和宣紙完全不同——厚實、粗糙,邊緣微微卷曲,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羶味,混著墨水的酸澀氣息。圖上的線條極細,畫得一絲不苟,每一個標註都用蠅頭小楷寫成,密密麻麻的,看得我眼睛發酸。
趙無聲跪在地上,聲音裡難得帶了一絲得意:屬下派了兩名影衛滲入克里姆林宮。一個扮成修繕工匠,在宮裡待了半個月,把外圍防禦摸了個遍。另一個更厲害——他透過宮裡的內應,混進了沙皇的侍從隊伍,在沙皇身邊待了整整五天。
五天?我抬起頭,沙皇身邊待五天沒被發現?
那個影衛會說俄語,長相也偏西方,混在侍從裡不顯眼。而且沙皇最近忙著應付南方的叛亂,對身邊的人沒那麼注意。趙無聲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但那一瞬間的得意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個人平時像一塊石頭,難得露出這種表情。
我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防禦圖上。
克里姆林宮的防禦比我想象的要堅固。紅色的磚牆厚達三到五米,外面還有一道護城河。二十座塔樓上都架著火炮,雖然口徑不大,但居高臨下的優勢不可忽視。宮內的守衛約五千人,都是沙皇的近衛軍,裝備精良,忠誠度極高。
前世去莫斯科出差的時候,我在紅場上遠遠看過克里姆林宮。那時候它是一座博物館,遊客排著長隊等著進去參觀,紅牆金頂在陽光下漂亮得像一幅油畫。沒想到這輩子,我要用大炮把它轟開。
硬打不好打。我說,手指沿著防禦圖上的城牆線慢慢移動,指甲劃過羊皮紙的表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所以屬下還發展了兩名內應。趙無聲說,一個是宮裡的廚子,負責沙皇的飲食。另一個是守衛隊的一名百夫長,他的家人在南方叛亂中被牽連,對沙皇心懷怨恨。
廚子能做什麼?
關鍵時刻可以在沙皇的食物裡下藥。不是毒藥——屬下知道陛下要活的沙皇——是迷藥。讓沙皇在關鍵時刻失去指揮能力。
百夫長呢?
他負責克里姆林宮西門的守衛。大軍攻城時,他可以開啟西門放我們的人進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防禦圖上慢慢移動,從西門到沙皇寢宮,畫了一條線。線很短,在圖上不過兩寸,但在實際中,這兩寸代表著幾百步的距離,代表著無數條人命。
我說,但不到萬不得已,不用內應。朕要堂堂正正地打進去。
趙無聲愣了一下:陛下,用內應可以減少傷亡……
朕知道。我打斷他,聲音不重,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但朕要讓沙皇輸得心服口服。如果是靠內應偷襲拿下的,他不會服,俄羅斯人也不會服。朕要用大炮轟開他的城門,用大軍踏平他的宮殿,讓他跪在朕面前遞降表。這樣他才會服,俄羅斯人才會服。
這不是意氣用事。前世讀歷史的時候我就明白一個道理——征服一個國家容易,征服一個民族的心難。日本投降是因為兩顆原子彈,是因為被打得徹徹底底、毫無還手之力,所以戰後才能老老實實地接受改造。如果只是靠偷襲、靠內應拿下莫斯科,俄羅斯人會覺得自己不是輸在實力上,而是輸在陰謀上。那樣的話,他們永遠不會真正臣服。
趙無聲低下頭:屬下明白。
內應留著當後手。萬一正面攻不下來,再用。
屬下遵命。
趙無聲退了出去。他起身的時候膝蓋在石板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然後整個人像一縷煙一樣消失在密室的暗門後面。
我一個人坐在桌前,盯著那張防禦圖。
克里姆林宮。紅色的城牆,金色的穹頂,這座宮殿在俄羅斯人心中的地位,大概和紫禁城在中國人心中的地位差不多。拿下它,就等於拿下了俄羅斯的心臟。桌上的油燈火苗晃了一下,在防禦圖上投下一片跳動的光影,克里姆林宮的輪廓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我用手指沿著克里姆林宮的城牆線慢慢描了一圈。城牆的形狀不規則,像一個被捏扁了的三角形,三面臨河,只有一面朝著城區。這個佈局很聰明——三面有河做天然屏障,只需要重點防守一面就行了。前世學土木工程的時候,老師講過古代城堡的防禦設計,克里姆林宮的佈局堪稱教科書級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