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戰前準備。
每天早上研究地圖和氣候資料,上午聽取暗衛的情報彙報,下午巡視軍營檢查裝備,晚上和陳九討論戰術細節。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沒有一刻空閒。
我不想讓自己閒下來。一閒下來,腦子裡就會浮現阿七的臉。
有一天晚上,我在書房裡研究地圖研究到半夜,忽然聽到窗外有腳步聲。很輕的腳步聲,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我的耳朵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阿七在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在窗外巡邏,腳步聲就是這樣的。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裡的筆差點掉了。然後我聽清了——那不是阿七,是沈默。沈默的腳步聲和阿七很像,但節奏稍微快了一點,力度也重了一點。阿七的腳步聲像貓,沈默的腳步聲像豹——都很輕,但質感不同。
我放下筆,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書房裡瀰漫著墨汁和燈油混合的氣味,聞久了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七歲的阿七,眼神沉靜,左手有燒疤。
二十七歲的阿七,眼神依然沉靜,左手的燒疤已經被手套遮住了。
陛下養我二十年,我報了二十年。
不想了。不能想了。
我把自己埋進了工作裡,像前世趕工期一樣,用忙碌來麻痺自己。
氣候資料是我重點研究的物件。我讓人蒐集了俄羅斯近十年的氣象記錄——溫度、降水、風向、初雪日期,全部整理成表格。這些資料告訴我,莫斯科地區的初雪通常在十月中旬,但有些年份會提前到十月初。前世搞工程的時候,我最重視的就是資料。感覺會騙人,經驗會騙人,但資料不會。上次敗在俄羅斯,就是因為對氣候資料的估計不足,憑著應該不會那麼冷的僥倖心理硬撐,結果被老天爺狠狠教訓了一頓。
也就是說,我們最多有兩個半月的時間。我在表格上畫了一條紅線,七月中旬出發,十月初之前必須結束。超過這個期限,不管打到哪裡,立刻撤退。
陳九在旁邊點頭:臣已經在撤退路線上預設了三個集結點,萬一需要撤退,可以有序後撤,不會像上次那樣混亂。
我看了陳九一眼。這個老將的頭髮又白了不少,鬢角已經全白了,像是落了一層霜。但他的眼神還是那麼銳利,像一把磨了三十年的刀,越磨越亮。三十年了,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將領變成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將軍,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我,給了這場看不到盡頭的征戰。
陳九。我忽然說。
臣在。
等打完這一仗,朕給你封王。
陳九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臣不要封王。臣只要陛下平安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他在擔心我。五十七歲的人親征,萬一出了什麼事,大明的天就塌了。
朕會平安回來的。我說。
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七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裡有灰塵在飛舞,一粒一粒的,像是微縮的雪花。
不是雪花。是灰塵。現在是夏天。
我盯著那些飛舞的灰塵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移開目光。窗外的天空藍得發白,沒有一絲雲,太陽掛在正中間,像一個燒紅的鐵餅。熱氣從地面上蒸騰起來,遠處的景物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是隔著一層水看過去。
這次一定行。我對自己說。
窗外傳來士兵操練的聲音,喊殺聲、腳步聲、鐵甲碰撞聲混在一起,嘈雜而有力。偶爾夾雜著軍官的呵斥聲和戰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首粗獷的交響曲。
這是戰爭的聲音。也是希望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