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盛夏。
十五萬大軍從華沙出發。
我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身著金甲，頭戴金盔，腰懸長劍。金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晃得周圍的侍衛都睜不開眼。甲片是工坊特製的合金鋼，比普通鐵甲輕了三成，但硬度高了一倍。即便如此，穿在身上還是沉甸甸的，壓得肩膀痠疼，汗水在甲片內側的襯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這是我第一次親自率軍出征。
以前的戰爭，我都是坐在後方指揮——在北京，在南京，在德里，在華沙。前線的仗由陳九打，由李如松打，由其他將領打。我只負責制定戰略、調配資源、做最終決策。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我要親自上陣。
不是因為不信任陳九，是因為俄羅斯之敗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決定，必須在戰場上做。坐在後方看地圖和站在前線看敵人，完全是兩回事。上次如果我在前線，也許會更早下令撤退，也許那四萬人不會死。
也許。
前世搞工程的時候有句話——現場有神靈。意思是再好的設計圖紙，到了施工現場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問題，只有親自到現場才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打仗也是一樣。
陛下，大軍已經全部出城。陳九策馬走到我身邊，他今天也穿了甲，銀色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的戰馬是一匹灰色的大宛馬，比我的棗紅馬高了半個頭，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重的噠噠聲。
我回頭看了一眼。
十五萬人的隊伍從華沙城門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步兵方陣整齊劃一，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腳步聲像悶雷一樣在大地上滾動。騎兵在兩翼護衛，戰馬打著響鼻，馬蹄聲噠噠噠的，揚起一片塵土。炮兵在隊伍中間，三百門火炮被騾馬拉著，車輪在石板路上碾過，咕嚕咕嚕地響。
輜重車隊在最後面，改良型蒸汽運輸車冒著白煙，嘶嘶地喘著氣，像一頭頭鐵做的牛。蒸汽機的味道隨風飄過來，一股煤煙和機油混合的氣息，嗆人但讓我覺得安心——這是工業的味道，是技術優勢的味道。前世聞了十幾年的工地味道，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聞到。
壯觀。我說。
陳九笑了一下：比上次多了五萬人，當然壯觀。
不是說人多。我看著這支大軍，是說……這些人願意跟著朕再來一次。上次敗了，他們還願意來。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將士們信陛下。
信。又是這個字。
阿七也信我。信了二十年，然後走了。
我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趕走。金盔的內襯蹭了一下額頭，汗水被擦掉了一層，隨即又滲了出來。
走吧。我一夾馬腹，棗紅馬邁開了步子。
大軍浩浩蕩蕩地向東推進。道路兩旁是波蘭的田野，七月的麥子已經黃了，金燦燦的一片，在風中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麥香隨風飄來，甜絲絲的，混著泥土的氣息和馬糞的臭味，組成了一種奇怪的、只屬於行軍路上的味道。農民們站在田埂上，看著這支龐大的軍隊從他們面前經過，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敬畏，有恐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有個小女孩站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束野花，瞪著大眼睛看著我。她大概五六歲，金色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臉上髒兮兮的，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裙子。她看到我騎在馬上，穿著金甲，大概以為我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就把手裡的野花朝我舉了舉。
我朝她笑了一下。她嚇了一跳，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一溜煙鑽進了路邊的麥田裡。
這個畫面讓我想起了前世。前世我沒有孩子，三十五歲就被核彈炸沒了。這輩子倒是有幾個皇子，但我和他們的關係更像是君臣而不是父子。皇帝的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就被規矩和禮儀包裹著，和普通人家的孩子完全不一樣。
我五十七歲了。
五十七歲的人騎在馬上，腰板還是挺直的，但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輕鬆了。騎了半天，腰就開始酸，屁股也磨得疼。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火辣辣的，我知道晚上脫了褲子一定是一片紅。但我不能下馬——皇帝親征，必須騎在馬上，讓所有人都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