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不要歇一歇？沈默走到我身邊，低聲問。他是新任影衛統領，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不用。
陛下的臉色不太好……
朕說了不用。
沈默不再說話，退回了我身後。他退後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和阿七一模一樣。
我繼續騎著馬，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一直延伸到天邊，和地平線融為一體。路面是夯土的，被無數雙腳和無數個車輪碾過之後揚起了漫天的塵土，灰濛濛的，嗆得人直咳嗽。
五十七歲了。在前世，這個年紀的人應該在家裡含飴弄孫，或者在公園裡打太極拳。但我在這裡，騎著馬，穿著甲，帶著十五萬人去打仗。
荒唐嗎？也許吧。但我停不下來。
戚繼光說過——恐勝而忘歸。他在二十年前就看穿了我。我就是一個停不下來的人，一個被勝利綁架的人。每一次勝利都讓我想要更多，每一次征服都讓我看到更遠的地方。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最後一次。
拿下俄羅斯，我就回家。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了這句話。說的時候很堅定，但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風從前方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熱氣，吹得軍旗獵獵作響，旗面上合天下為一家幾個大字在風中翻卷，時隱時現。
行軍第五天，大軍進入了立陶宛。
立陶宛已經是大明的佔領區了，沿途有駐軍和補給站。將士們在補給站裡補充了糧草和飲水，休整了半天，然後繼續前進。
我在補給站裡看了看將士們的狀態。比上次好多了——冬裝雖然用不上，但都帶著，打成包裹綁在背上。糧草充足，每人每天三頓飯，有肉有菜有湯。我走過一排正在吃飯計程車兵身邊，聞到了燉肉的香味，濃郁的、鹹鮮的，混著木柴燃燒的煙火氣。有個年輕士兵正端著碗大口扒飯，看到我走過來，嚇得差點把碗摔了，手忙腳亂地要行禮。我擺了擺手讓他繼續吃。
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我說。
那個士兵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大概二十出頭，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笑起來的樣子像個孩子。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在等他回去。但我知道，他可能會死在莫斯科城下。
這個念頭讓我的心沉了一下。
士氣也不錯，雖然上次的慘敗還在很多人心裡留著陰影，但夏天的陽光和充足的補給讓他們重新有了信心。
陛下，前方斥候回報，俄軍在斯摩稜斯克的防線已經撤了一半。陳九拿著一份急報走過來，看來暗衛的策反起了作用，沙皇不得不把兵力調去平叛。
我接過急報看了一眼，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顯然是剛剛寫好就送過來的，按計劃推進。北路主力直插莫斯科，南路偏師牽制斯摩稜斯克的殘餘守軍。
臣遵旨。
陳九走了。我站在補給站的門口，看著大軍從面前經過。
陽光很烈，照在鐵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將士們的臉上都是汗，但步伐整齊，精神飽滿。一個老兵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敬畏，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託付。他把自己的命交到了我手裡，他相信我能帶他活著回去。
這次一定行。我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遠處傳來軍鼓聲，咚咚咚的，沉悶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