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一年四月,暗衛送來了一份厚厚的報告。
我翻開第一頁,眉頭就皺了起來。報告用的是暗衛專用的黃麻紙,紙質粗糙但結實,翻頁的時候發出一種乾澀的沙沙聲。封面上蓋著暗紅色的火漆印,那是最高密級的標記。
報告的標題是《歐洲各佔領區民間動態彙總》,內容分成了七個部分,對應七個佔領區。每個部分都列舉了大量的細節——誰在什麼地方說了什麼話,誰在什麼時候見了什麼人,誰在暗地裡印了什麼東西。
法蘭西的部分最長。
暗衛報告說,巴黎的酒館裡最近流行一首老歌,叫《馬賽曲》。這首歌在戰前就有,是法蘭西人的軍歌,歌詞大意是號召人民拿起武器保衛祖國。戰後被禁了,但禁不住。酒館裡的人喝多了就低聲唱,唱到激動處有人拍桌子,有人流眼淚。
唱歌而已,我對暗衛頭子說,喝多了唱歌,哪個國家都有。
陛下,不只是唱歌。暗衛頭子叫趙鐵生,四十出頭,瘦小精幹,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人,習慣性地盯著地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實。法蘭西的地下印刷坊在三月份印了一批傳單,內容是號召法蘭西人團結起來,驅逐東方侵略者。傳單用法蘭西文寫的,我們的人截獲了一部分,但流出去的更多。
我把傳單拿過來看了看。看不懂法蘭西文,但上面畫了一幅畫——一個穿著法蘭西傳統服飾的女人,手持利劍,腳踩一條龍。龍的形象明顯是中國龍。傳單的紙質很差,粗糙得像砂紙,墨跡也不均勻,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顯然是用簡陋的印刷裝置趕製出來的。但畫面的構圖很有力量,那個女人的眼神凌厲而堅定,即使是粗糙的線條也掩蓋不住。我用指尖摩挲著傳單的邊緣,紙張粗糲的觸感讓我想起了前世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那些革命傳單——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語言,但憤怒的形狀總是相似的。
有意思。我把傳單扔在桌上,日耳曼呢?
日耳曼的情況更隱蔽。趙鐵生翻到報告的另一部分,他們沒有印傳單,但在教堂裡搞集會。牧師在佈道的時候夾帶私貨,說什麼上帝的子民不應該被異教徒統治之類的話。我們的人混進去聽了幾次,發現參加集會的人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幾十人發展到了幾百人。
伊比利亞?
伊比利亞最直接。有人在馬德里的城牆上寫了標語——西班牙人的西班牙。我們的巡邏兵發現之後擦掉了,第二天又出現了。擦了寫,寫了擦,反覆了七八次。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篤篤篤的。窗外傳來一陣春風,吹得院子裡新栽的樹苗沙沙作響,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春天來了,萬物復甦,暗潮也在復甦。
民族主義。
這個東西我太熟悉了。前世讀歷史的時候,殖民帝國的崩潰幾乎都是從民族主義開始的。英國人在印度、法國人在阿爾及利亞、日本人在東南亞,無一例外。你可以征服一個民族的土地,但征服不了他們的認同。這是我前世學到的最深刻的教訓之一,也是我最不願意面對的現實。
朕問你,我看著趙鐵生,這些人有組織嗎?
趙鐵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法蘭西有一個叫自由之子的地下組織,成員大約三百人,核心骨幹十幾個,大多是戰前的貴族和軍官。日耳曼有一個叫鐵十字的團體,以退伍軍人為主。伊比利亞的情況最複雜,教會、貴族、商人都有參與,但沒有統一的組織。
他們之間有聯絡嗎?
目前沒有發現。但不排除將來會聯合。
我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工地上的錘聲,叮叮噹噹的,和這間屋子裡的氣氛格格不入。陽光照在書案上,把報告上的字跡照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地點都像是一顆埋在地下的種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破土而出。
繼續盯著。我說,不要打草驚蛇,朕要知道他們的每一步動向。
趙鐵生領命退下了。他走路沒有聲音,像一隻貓,門開了又關上,幾乎聽不到響動。
當天晚上,我把陳九叫來,把暗衛的報告給他看了。
陳九看完之後,臉色有些凝重。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留了一瞬,指甲無意識地在紙邊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嚓嚓聲。陛下,要不要先下手為強?把那些組織的頭目抓了,殺雞儆猴。
抓了一批還有下一批。我搖了搖頭,民族主義這個東西,不是殺幾個人就能滅掉的。你殺了他們的頭目,他們就多了一個烈士,反而更團結。
那怎麼辦?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巴黎城燈火稀疏,遠處的塞納河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河面上偶爾有一艘小船經過,槳聲咿呀,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塞納河特有的水腥味和岸邊泥土的潮溼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