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大軍進入中東。
從歐洲到中東，地貌的變化是劇烈的。前一天還在綠色的草原上行軍，第二天就進入了黃沙漫天的沙漠。天空從歐洲的灰藍變成了中東的刺眼的白，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掛在頭頂，烤得人頭皮發麻。空氣乾燥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每吸一口氣，鼻腔裡都是灼熱的沙塵味，嗓子眼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前世我去過新疆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那次是考察一個防沙治沙工程。但塔克拉瑪干和中東的沙漠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裡的沙漠一望無際，地平線上熱浪翻湧，遠處的沙丘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洋，金黃色的沙浪一層疊著一層，看得人眼睛發花。偶爾有一陣熱風捲過，沙粒打在臉上，細密而尖銳，像是無數根針在扎。
我騎在馬上，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烤爐裡。鐵甲在陽光下燙得能煎雞蛋，我不得不在甲冑裡面墊了好幾層溼布，但溼布很快就被烤乾了，變成了硬邦邦的乾布，磨得皮膚生疼。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又鹹又澀，眨眼的時候睫毛都粘在了一起。
陛下，要不要換輕甲？沈默走到我身邊，他的臉被曬得通紅，嘴唇乾裂出血，說話的時候嘴唇上的幹皮一翹一翹的。
不用。我搖了搖頭。皇帝親征，必須穿全甲。這是規矩，也是士氣。將士們都穿著全甲在沙漠裡走，我要是換了輕甲，傳出去不好聽。前世在工地上，專案經理都是和工人一起頂著太陽幹活的，不能搞特殊。
將士們的狀態比我更糟。他們剛從俄羅斯的嚴寒中緩過來，又要忍受中東的酷暑。從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四十度，溫差八十度，這種折騰放在任何一支軍隊身上都夠嗆。我回頭看了一眼隊伍，綿延數里的行軍縱隊在熱浪中扭曲變形，像是一條被烤化了的鐵蛇。有人走著走著就軟了腿，一頭栽倒在沙地上，旁邊的同伴趕緊把他扶起來，往嘴裡灌水。
今天又有多少人中暑了？我問陳九。
一百二十三人。陳九的聲音乾澀，像是嗓子裡塞了沙子，其中七人嚴重，已經送到後方營地救治。
一百二十三人。還沒和奧斯曼交手，就倒了一百多。這個數字讓我心裡一沉。前世搞工程的時候，高溫作業是有嚴格規範的——氣溫超過三十五度就要停工，超過四十度必須停工。但這是行軍打仗，不是搞工程，沒有停工這個選項。
傳令下去。我想了想，從今天起，改夜間行軍，白天紮營休息。
夜間行軍？陳九皺了皺眉，夜間視線不好，容易遭遇伏擊。
白天行軍人會熱死。我說，兩害相權取其輕。而且沙漠裡的夜晚涼快得多，行軍效率反而更高。讓斥候加大巡邏範圍，前後左右十里之內不能有死角。
陳九想了想，點了點頭：臣這就去傳令。
改成夜間行軍之後，情況好了很多。沙漠的夜晚確實涼快，氣溫能降到二十度左右，和白天的四十多度比起來簡直是天堂。將士們在月光下行軍，腳步聲踩在沙地上沙沙地響，像是一條巨大的蛇在沙漠中滑行。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漆黑的天幕上，把沙漠染成了銀白色，沙丘的輪廓在月光下柔和了許多，像是一片起伏的銀色綢緞。偶爾有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被太陽烤了一天的皮膚上，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但飲水是個大問題。
沙漠裡沒有河流，沒有湖泊，偶爾遇到一口井，井水也是鹹的，喝了反而更渴。大軍十幾萬人加上戰馬，每天的飲水量是一個天文數字。戰馬比人更難伺候，它們不喝鹹水，渴急了就開始躁動，嘶鳴聲此起彼伏，馬伕們急得滿頭大汗，拿著水囊一匹一匹地喂，但水囊裡的水越來越少。
陛下，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我們攜帶的飲水只夠五天。後勤官跪在帳前彙報，聲音裡帶著焦慮，額頭上的汗珠在火把的光芒下閃閃發亮。
五天。從這裡到安納托利亞高原至少還要十天。
我坐在帳篷裡，腦子飛速轉動。帳篷裡悶熱得像蒸籠，雖然是夜晚，但白天積蓄的熱量還沒有散盡，帆布帳篷壁摸上去都是燙的。前世做工程的時候，我處理過無數次資源不足的問題。關鍵是找到替代方案。在西北搞水利工程那會兒，也遇到過類似的困境——水源不夠，就想辦法把不能用的水變成能用的。
工坊有沒有帶淨水裝置？我問。
後勤官愣了一下：回陛下，隨軍工坊帶了三臺蒸餾淨水器，是用來處理汙水的。
能處理鹹水嗎？
這……應該可以。蒸餾的原理是一樣的，把鹹水加熱蒸發，收集蒸汽冷凝後就是淡水。
我站起來，傳令工坊，立刻改裝淨水器，專門處理沙漠中的鹹水井水。同時派斥候沿途尋找水源，不管是井還是泉還是地下水，找到就標記在地圖上。
後勤官領命而去。他起身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跪得太久了，腿都麻了。
三臺淨水器很快投入了使用。它們被架在鹹水井旁邊，鍋爐燒得嘶嘶響，蒸汽從管道里冒出來，經過冷凝器變成了清澈的淡水，滴滴答答地流進水桶裡。水桶裡的水在火把的光芒下泛著微微的金色，看著就讓人覺得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味和水蒸氣的潮溼味，和沙漠的乾燥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將士們排著隊來接水，每人一碗。水不多，但夠活命。有人接到水之後不捨得喝，先用舌頭舔了舔碗沿，然後才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嚐什麼瓊漿玉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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