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圍城進入第三個月。
冬天的伊斯坦布林陰冷潮溼，海風裹著細雨從博斯普魯斯海峽吹過來，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被人潑了一層髒水，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偶爾露一下臉，又縮了回去。圍城工事裡的將士們裹著厚厚的棉袍，縮在壕溝裡烤火，火堆裡的溼柴噼啪作響，冒出的煙又嗆又澀，燻得人直流眼淚。
伊斯坦布林城內的情況越來越糟。
暗衛從城裡傳出訊息——糧食已經見底了。守軍每天只能吃一頓稀粥，百姓更慘，有人開始吃樹皮和皮革。城裡的貓狗已經被吃光了，老鼠都成了搶手貨。暗衛的密報上說，一隻老鼠在黑市上能賣到一個銀幣，而一個月前，一個銀幣能買一袋麵粉。
蘇丹還在堅持。趙無聲彙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城牆上的守軍聽到，他把自己的口糧也減了一半，和士兵同吃同住。城裡的人對他又敬又怕。
我點了點頭。穆拉德四世確實是個硬骨頭。換了別的蘇丹，早就投降了。這個年輕人讓我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些歷史人物——項羽、文天祥、崇禎——那些寧死不屈的人。他們的結局往往不好，但他們的骨氣讓人敬佩。
但硬骨頭也有斷的時候。
圍城第二個月的時候，蘇丹曾經試圖突圍。他集中了最後的精銳——一萬禁衛軍，從西門發動了一次夜襲。那天夜裡沒有月亮，天黑得像墨汁潑了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禁衛軍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圍城工事前，然後突然發起衝鋒。
那一夜的戰鬥很激烈。我被喊殺聲驚醒的時候，帳篷外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照出一張張扭曲的臉。禁衛軍的戰鬥力確實強悍，他們在黑暗中和大明步兵展開了白刃戰，彎刀砍在鐵甲上鏗鏗地響，火銃在近距離射擊，硝煙和血霧混在一起，什麼都看不清。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硝煙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人窒息的氣味。我站在指揮台上，耳朵裡全是金屬碰撞聲、慘叫聲和火銃的轟鳴聲，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敲鑼打鼓。
但突圍最終失敗了。大明軍隊的人數優勢太大，禁衛軍在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後被第二道防線擋住了，然後被兩翼包抄的騎兵切斷了退路。一萬禁衛軍只有不到三千人退回了城裡。剩下的七千人，有的戰死了，有的被俘了，有的在黑暗中迷了路，天亮的時候被發現倒在壕溝裡，已經斷了氣。
從那以後，蘇丹再也沒有嘗試突圍。
圍城第三個月，城裡開始出現騷亂。
飢餓的百姓衝擊了軍糧倉庫，被守軍鎮壓了。但鎮壓的過程中死了幾十個人，城裡的氣氛更加緊張了。有人開始在牆上寫標語——投降吧，別讓我們餓死。暗衛說，這些標語是用木炭寫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出自一個餓得手發抖的人之手。每天早上守軍都會派人去擦掉這些標語，但第二天又會出現新的。
陛下，差不多了。陳九說，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呵出一口白氣，再圍半個月，城裡就會自己崩潰。
不等了。我說，給蘇丹送一封信。
我不想再等了。不是因為等不起，是因為不忍心。城裡的百姓是無辜的，他們不應該為蘇丹的倔強買單。每多圍一天，就多死幾個人。這些人不是士兵，是老人、女人、孩子。前世我是個工程師，不是屠夫。即使穿越了四十一年，即使手上沾滿了血，我還是不想看到無辜的人餓死。昨天夜裡，我在望遠鏡裡看到城牆上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在哭，孩子的哭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細弱得像貓叫。那聲音讓我一夜沒睡好。
信的內容很簡單——投降，保你性命和尊嚴，保你的宗教和文化。不投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我讓通譯把信翻譯成阿拉伯文，用上好的宣紙抄寫，裝在一個錦盒裡，由一個使者送進城去。使者是一個會說阿拉伯語的暗衛，他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舉著白旗，從圍城工事的缺口走向城門。城牆上的守軍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打開了一扇小門，讓他進去了。
信送進去之後，我等了三天。
這三天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三天之一。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折磨。前世趕工期的時候，最難熬的不是加班，是等甲方的審批——你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第一天，沒有迴音。我坐在帳篷裡，聽著外面的雨聲，雨點打在帳篷頂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桌子。
第二天，城牆上的守軍換了一面旗——從蘇丹的綠色大纛換成了白旗。但白旗只掛了半個時辰就被撤下來了，大概是蘇丹不同意。我在望遠鏡裡看到，白旗被撤下來的時候，城牆上有幾個守軍在爭吵，手勢激烈，聲音隱約傳過來，像是在吵架。
第三天，城門開了。
不是蘇丹開的，是城裡的貴族和將領們逼他開的。他們受不了了——飢餓、疾病、絕望，這些東西比大明的大炮更有殺傷力。暗衛後來告訴我，那天晚上，幾個奧斯曼的高階將領闖進了蘇丹的寢宮，跪在地上哭著求他投降。蘇丹沉默了很久，最後摔碎了手裡的茶杯，碎瓷片在地上彈跳的聲音在寂靜的寢宮裡格外刺耳。
一個奧斯曼的使者從城門裡走出來，手裡舉著白旗。他走到大明的陣地前，跪下來，用顫抖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蘇丹陛下願意談判。
他的聲音在冬天的冷風中顫抖著，像是一片在風中搖擺的枯葉。他的臉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這是餓了很久的人才有的樣子。
我站在指揮台上，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使者。風把我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幟在頭頂嘩嘩地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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