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節哀。他在我對面坐下,聲音沉穩。他的膝蓋碰到了地上的羊皮毯子,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陳九。我抬起頭看著他,朕征服了半個世界,卻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你說,這是什麼帝王?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帳篷裡只有油燈噼啪的聲音和帳篷外面風的嗚咽聲。
陛下是……一個把天下放在家前面的帝王。他斟酌著措辭,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這不是錯,但……確實是遺憾。
遺憾。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舌頭碰到上顎的時候,覺得嘴裡發苦,像是含了一片黃連,朕這輩子的遺憾太多了。戚繼光沒能看到朕征服歐洲,阿七變成了朕的敵人,四萬將士死在了俄羅斯的冰原上,現在連母后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陛下……
朕有時候想。我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如果當初朕沒有遠征,留在北京,陪著母后,陪著太子,做一個安安穩穩的皇帝——會不會更好?
陳九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歷史沒有如果。我做了選擇,就要承受選擇的代價。征服半個世界的代價,就是失去身邊的人。前世搞工程的時候也是一樣——為了趕工期,我錯過了母親最後的日子。兩輩子了,同樣的錯誤犯了兩次。
陛下。陳九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太后娘娘說了——她不怪您。
朕知道。我閉上眼睛,她不怪朕,朕怪自己。
帳篷外面,風嗚嗚地叫著。海峽的濤聲一浪一浪的,像是在數著什麼。遠處的清真寺又響起了宣禮聲,悠長而低沉,在夜空中迴盪,像是一首安魂曲。
我在帳篷裡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我站起來,走出帳篷。
伊斯坦布林的清晨很美。太陽從亞洲的海岸線上升起來,把博斯普魯斯海峽染成了金色。清真寺的穹頂在晨光中閃著光,海鷗在海面上盤旋,發出嘎嘎的叫聲。空氣清冽而溼潤,有一股海水的鹹味混著晨露的清新,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像是喝了一口冰水。
我站在院子裡,面朝東方。
北京在那個方向。紫禁城在那個方向。太后的靈柩在那個方向。
晨光照在我的臉上,暖暖的,像是一隻手在輕輕地撫摸。我閉上眼睛,讓陽光穿透眼皮,在眼前變成一片溫暖的紅色。
母后。我對著東方深深地鞠了一躬,兒臣不孝。兒臣……這就回來。
我直起身,轉身走進了行宮。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響亮。
傳令。我對迎上來的王福說,聲音沙啞但堅定,全軍即日起準備班師。朕要回北京。
王福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嘩地就下來了。他的嘴唇哆嗦著,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像是一個孩子終於等到了回家的訊息。
萬歲爺……終於要回家了。他哽咽著說。
回家。
是的,回家。
不管那裡還有沒有等我的人,我都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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