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四年七月,北京傳來喜報——皇孫降生了。
電報是太子常洛親自發的,措辭簡短但掩不住喜悅:父皇聖安,七月初三卯時,皇孫降生,母子平安。重六斤二兩,啼聲洪亮。恭請父皇賜名。
電報機滴滴答答地吐出紙帶的時候,電報員的手都在抖。他大概從來沒有接收過這麼重要的電報——皇孫降生,這是國之大事。他把翻譯好的電文雙手遞給陳九,陳九又快步送到我的書房。
我看著電報紙條上的字,愣了好一會兒。
皇孫。
我有孫子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幾圈,才慢慢變得真實。六十四歲的人了,當爺爺了。前世的我連婚都沒結,三十歲出頭還在加班畫圖紙,連女朋友都沒談過幾個,更別提孩子了。穿越之後雖然有了太子,但太子是在深宮裡長大的,我常年在外征戰,父子之間的感情說不上多深。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常洛更像是我的一個下屬,而不是兒子。現在又多了一個孫子,隔了兩代,感覺更加遙遠。
但心裡還是暖了一下。像是冬天裡喝了一口熱湯,暖意從胸口慢慢擴散開來,一直暖到指尖。
賜名……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筆尖在紙面上留下幾道凌亂的墨痕,像是猶豫不決的心思。
朱由檢。
這三個字從腦海深處冒出來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
朱由檢。前世的歷史上,這個名字屬於崇禎皇帝——明朝的最後一個皇帝。十七歲登基,十七年後在煤山上吊自殺,留下了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的遺言。那棵歪脖子槐樹,在前世的北京景山公園裡還立著,旁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崇禎皇帝殉國處。我上大學的時候去過一次,站在那棵樹下,看著頭頂的枝丫,想象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在這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一個悲劇人物。
但在這個時空裡,沒有崇禎,沒有煤山,沒有亡國。這個名字只是一個名字,不再承載那些沉重的歷史。我要把它從悲劇的陰影里拉出來,賦予它新的含義。
我在紙上重新寫下了二字。
由檢。由,自由的由;檢,檢點的檢。自由而有節制,這是我對這個孩子的期望。自由是人的天性,但沒有節制的自由就是放縱。我希望他長大後能在自由和節制之間找到平衡,做一個既有胸懷又有分寸的人。
發電報回去。我把紙條遞給陳九,賜名朱由檢。
陳九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去了電報局。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急促的篤篤聲。我知道他也替我高興——雖然他從來不會把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北京送來的一幅畫像。
畫像是用快船走海路送來的,外面裹著三層油紙,扎著明黃色的綢帶。我拆開油紙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松煙墨香,混著綢緞特有的絲滑氣息。
畫像上是一個嬰兒,裹在明黃色的襁褓裡,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打哈欠。畫師的技法不錯,把嬰兒的皮膚畫得粉嫩粉嫩的,連額頭上的細小絨毛都畫出來了。襁褓的褶皺畫得很細緻,明黃色的緞面上繡著小小的雲紋,每一朵雲都畫得清清楚楚。
我把畫像掛在書房的牆上,每天抬頭就能看到。
有時候批文書批累了,我會抬起頭看一眼那幅畫像,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心裡會莫名地安靜下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洶湧的大海上突然看到了一座小島,雖然離得很遠,但知道它在那裡,心就定了。
陛下很喜歡這個皇孫。陳九有一次端茶進來的時候說。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的熱氣嫋嫋升起,帶著一股龍井特有的清香。
我沒有否認。
陛下想回京看看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想。當然想。但遠征籌備正在關鍵階段,憲章起草也到了收尾階段,我走不開。六十四歲的人了,每一天都很珍貴,不能浪費在路上。從安特衛普回北京,就算走最快的海路,也要兩個多月。來回就是五個月,五個月的時間,夠發生太多事情了。
。說再子陣這完忙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