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那邊有我們的人嗎?
有幾個。趙鐵生說,但都是外圍的,打探不到核心情報。只知道那邊有歐洲人建立的定居點,規模不大,但在快速擴張。
他們在幹什麼?
種地、開礦、建工坊。趙鐵生頓了一下,還有……造船。
造船。
這兩個字讓我的心沉了一下。種地開礦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造船。有了船,他們就能跨越大洋,和歐洲的抵抗組織聯絡;有了船,他們就能發展貿易,積累財富;有了船,他們遲早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威脅。前世的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美洲大陸上崛起的那個國家,最終成了全世界最強大的力量。雖然時代不同了,但地理的優勢不會變。大洋是最好的屏障,也是最好的搖籃。
朕知道了。我轉過身,繼續查。朕要知道美洲那邊的一切——誰在領頭,有多少人,工坊能造什麼,船能造多大。
趙鐵生領命退下了。
我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響。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暮色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和書房裡的燭光交匯在一起,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種曖昧的昏黃色。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帶著海腥味的晚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啦啦地翻頁。遠處的港口已經亮起了燈火,星星點點的,倒映在海面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三百多個人,帶著從大明工坊裡學到的技術,漂洋過海去了美洲。這件事的嚴重性不在於人數,而在於它代表的趨勢。今天是三百人,明天可能是三千人。技術的傳播就像水往低處流,你可以築壩攔截,但只要有一條縫,水就會找到出路。
我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個故事。十五世紀的時候,奧斯曼帝國攻陷了君士坦丁堡,大批拜占庭學者逃往義大利,帶去了古希臘的典籍和知識,直接催生了文藝復興。一個帝國的滅亡,成了另一個文明崛起的起點。歷史的諷刺就在於此——你以為你在毀滅,其實你在播種。
現在,我是不是也在無意中做了同樣的事?
當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地圖看了很久。
蠟燭的光在地圖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美洲大陸的輪廓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個正在甦醒的巨獸。燭火噼啪響了一聲,一小截燭芯掉落下來,在銅臺上發出細微的嗞嗞聲,空氣裡瀰漫著蠟油燃燒的甜膩氣味。
我想起了前世的歷史。美洲——那片大陸在前世的歷史上扮演了什麼角色?新大陸、獨立戰爭、工業革命、兩次世界大戰、冷戰、核武器……最終,核彈從那片大陸上升空,終結了一切。
包括我的前世。
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宿命般的荒誕感。我穿越了四百年,征服了半個世界,改變了歷史的走向,但有些東西似乎改變不了。人才會流動,技術會傳播,新的力量會在舊的廢墟上崛起。
我堵住了歐洲,但堵不住大洋。
我控制了舊世界,但控制不了新世界。
陳九。我叫了一聲。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九推門進來。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夜風趁機溜進來一縷,吹得桌上的地圖邊角微微翹起。
去把陸明言叫來。我說,朕有事跟他商量。
現在?陳九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陛下,已經三更了。
現在。
陳九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我繼續盯著地圖上的美洲大陸,手指在那片空白的土地上慢慢劃過。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紙面,但我彷彿能感受到那片大陸的脈搏——遙遠的、微弱的,但正在變得越來越強。
人才外流,已經成了事實。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但那些已經跑掉的羊,遲早會變成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