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一年六月,我收到了一份讓我拍案而起的審計報告。
陸明言派人對歐洲七個佔領區進行了一次突擊審計,結果觸目驚心。法蘭西佔領區上報的稅收是一百二十萬兩,實際徵收的是二百一十萬兩,差額九十萬兩不翼而飛。日耳曼佔領區的礦產產量報表和實際產量對不上,少報了三成。伊比利亞佔領區的經濟援助貸款,有一部分被挪用到了不知名的賬戶裡。
這幫人,膽子不小。我把報告摔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瓷杯和桌面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刺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響亮。濺出來的茶水洇溼了報告的一角,墨跡被水漬暈開了一小片,像是這份報告本身也在流淚。
陸明言站在對面,臉色鐵青。他是個愛乾淨的人,衣服永遠一塵不染,但今天他的袖口上沾了墨漬,顯然是連夜趕報告趕的。他的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繃緊,那是他在極力壓制怒火的表情。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墨汁味,混著茶水的清苦,聞著讓人心煩。
不只是錢的問題。他說,聲音裡壓著怒氣,聯邦政令的執行情況更糟。臣讓人查了,去年十月下發的教育法令,要求各佔領區在半年內建成至少五十所新學學堂。法蘭西建了四十二所,勉強及格。日耳曼建了二十八所。伊比利亞……
多少?
十一所。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像是塞了一團火,燒得肺都疼。
周海清在幹什麼?
周海清在跟教會做交易。陸明言的聲音更低了,暗衛查到,他私下和幾個主教達成了協議——教會不公開反對大明的統治,作為交換,他放慢學堂的建設速度,給教會留出空間。
他敢?
他不只是敢。陸明言從袖子裡掏出另一份文書,紙張展開時發出一聲脆響,他還在暗中資助當地的貴族勢力,用截留的稅收給他們發放安撫金。名義上是維穩,實際上是在培植自己的勢力。
我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其他總督呢?
程度不同,但都有問題。陸明言的聲音平靜了下來,恢復了他一貫的冷靜,趙明遠算是最老實的,但他也有小動作——把一部分稅收用來給自己的親信發獎賞,沒有上報。劉鐵柱更直接,他在日耳曼搞了一個礦業公司,名義上是聯邦的,實際上利潤大頭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我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響。窗外傳來工地上的聲音,錘子敲石頭,鋸子拉木頭,叮叮噹噹嘶嘶啦啦的,和我心裡的怒火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
外面在建設,裡面在腐爛。
我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前世在工程隊的時候,我見過不少專案經理中飽私囊的事——虛報材料費、吃回扣、偷工減料。那時候我只是一個普通工程師,管不了也不想管。但現在我是皇帝,這些人貪的是我的錢,壞的是我的事,我不管誰管?可話說回來,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這句話前世聽了無數遍,現在輪到自己驗證了。
第二天,我在總督府召開了緊急朝會。
七個總督全部到場,加上向高、陸明言和幾個核心幕僚。大廳裡的氣氛很緊張,總督們進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訊息靈通的已經知道審計的事了,訊息不靈通的也從同僚的表情裡嗅到了不對勁。他們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迴響,有的沉重,有的急促,像是一群被趕進圈裡的牲口。大廳裡瀰漫著一股汗味和衣料上殘留的香料味,混在一起,悶悶的。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審計報告,一言不發。
大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叫聲,嘰嘰喳喳的,歡快得不合時宜。
朕今天不想說廢話。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審計報告你們都看了。朕只問一句——誰能給朕一個解釋?
沒人說話。
周海清。
伊比利亞總督周海清站了出來,臉色煞白。他的嘴唇微微發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大廳的光線下閃著亮。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抖:陛下,臣……臣有苦衷。伊比利亞的情況特殊,教會勢力根深蒂固,如果不做一些妥協……
妥協?我打斷他,截留稅收是妥協?資助貴族是妥協?拖延學堂建設是妥協?周海清,你是朕的總督,不是他們的代言人。
周海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石地面上,咚的一聲悶響。那聲響在大廳裡迴盪了一下,沉悶而厚重,像是一記悶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罪知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