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二年七月，更詳細的情報陸續送到了我的案頭。
趙鐵生在我的授意下，又派了三批暗衛渡海前往美洲，從不同的方向滲透進去。這些人有的扮成商人，揹著裝滿廉價布匹的包袱，走路的時候故意彎著腰，裝出一副唯利是圖的樣子；有的扮成水手，手上纏著粗糙的麻繩，指甲縫裡塞滿了焦油，渾身散發著鹹魚和朗姆酒的味道；有的混在偷渡的歐洲人中間，操著半生不熟的法蘭西語，臉上塗著劣質的防曬油膏。三個月後，情報像雪片一樣飛回來，拼湊出了一幅越來越清晰的畫面。
美洲大陸上，已經不只是幾個零散的定居點了。
它是一個國家。
一個有組織、有制度、有軍隊、有工坊的國家。
帶回來的情報只是冰山一角。新的情報顯示，弗朗索瓦·德·蒙特在過去兩年裡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把散佈在美洲東海岸的十幾個定居點整合成了一個政治實體，自稱新世界聯盟。
聯盟的架構很簡單但很實用。蒙特自任執政官，下設軍事、民政、財政、外交四個部門，每個部門由一名議事官負責。各定居點保留一定的自治權，但軍事和外交統歸執政官。這套架構我一看就覺得眼熟——它和我早期建立的聯邦制度有七八分相似，但又有自己的特色。
這不就是朕的聯邦制度的翻版嗎？我看著情報，哭笑不得。
不完全是。陸明言站在旁邊，指著情報上的一段話，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們的議事官不是任命的，是選出來的。每個定居點的成年男性都有投票權，選出代表參加聯盟議事會，議事會再選出議事官。
選舉？
陸明言的表情很複雜，眉頭微皺，嘴角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們在美洲搞了一套選舉制度。雖然很粗糙，但確實在運轉。
我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花園裡園丁修剪樹枝的聲音，咔嚓咔嚓的，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選舉制度。在這個時代，在大洋彼岸的荒野上，一群逃亡者搞出了選舉制度。
這讓我想起了前世的美國。那個國家也是從一群逃亡者開始的——逃離宗教迫害的清教徒、逃離貧困的歐洲移民、逃離舊世界的冒險家。他們在新大陸上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國家，用選舉和憲法取代了國王和貴族。兩百多年後，那個國家成了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強大到可以按下核按鈕毀滅一切。
歷史的慣性，比我想象的強大。
我改變了這個時代的很多東西——工坊、火器、新學、聯邦——但有些東西似乎改變不了。人對自由的渴望，對自治的追求，對暴政的反抗，這些東西刻在人類的基因裡，不管在哪個時代、哪個大陸，都會冒出來。就像野草，你把地面上的割了，根還在土裡，春風一吹又是一片綠。
聯盟的軍事力量呢？我問。
趙鐵生翻出另一份情報，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比之前的估計要強。民兵總數已經超過五千人，其中一千人配備了火銃。火銃的質量在提升，最新的一批已經接近我們十年前的水平。
十年前的水平？我皺了皺眉，他們進步得這麼快？
漢斯·穆勒功不可沒。趙鐵生說，這個人在美洲建了三座冶煉爐和一座火藥作坊，還培養了一批當地的工匠。他雖然沒有掌握我們的核心技術，但基礎的冶煉和火藥製造已經很熟練了。而且他在不斷改進，每隔幾個月就有新的產品出來。
除了火銃呢？
還有火炮。趙鐵生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耳語，小型的，口徑不大，射程也不遠，但能用。他們在新希望城的城牆上架了六門，在港口架了四門。
火炮。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墨汁和紙張的氣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青草香，但這些氣味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了，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兩個字上。
火銃還好說，火炮就不一樣了。有了火炮，他們就能守城，就能控制港口，就能在海上和我們的船對抗。雖然他們的火炮和我們的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差距在縮小。技術這個東西，一旦突破了從零到一的門檻，從一到十就快得多了。
他們的船呢？
造船廠有兩座，在新希望城和另一個叫自由港的定居點。趙鐵生拿出一張草圖，紙上畫著幾艘船的側面輪廓，線條粗糙但比例還算準確，目前能造的最大的船是三桅帆船，載重約兩百噸，能跨越大西洋。他們已經造了七艘，其中三艘用於貿易，兩艘用於巡邏，兩艘在建。
七艘船。和我們的遠洋艦隊比起來，簡直是螞蟻和大象的差距。但螞蟻會長大，大象會變老。前世的英國海軍也是從幾艘小船開始的，最後建成了日不落帝國的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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