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二年十二月,遠征籌備處正式運轉。
安特衛普總督府的東翼被騰出來做了籌備處的辦公地點,十幾間屋子裡堆滿了圖紙、文書和各種樣品。走廊裡整天都是人來人往的腳步聲,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咚的,混著說話聲、爭論聲和偶爾傳來的錘子敲打聲——隔壁的工匠在製作戰艦的縮比模型。空氣裡瀰漫著墨汁、木屑和鐵鏽的味道,聞起來像是一座正在運轉的工坊。
我下的第一道命令是造船。
大明的造船廠分佈在南京、福建、廣東三地,加上歐洲佔領區的幾座修復後的船塢,總共有十二座大型造船廠。我讓林致遠統一排程,全力建造遠洋戰艦。
朕要的不是普通的戰艦。我對林致遠說,手指點在桌上攤開的海圖上,指尖按在大西洋的正中央,朕要的是能跨越大西洋、在遠洋作戰的戰艦。吃水要深,船體要堅固,火炮要多,補給艙要大。朕不想讓將士們在大洋上餓肚子。
林致遠推了推他的銅框眼鏡——這次是真的推,不是趙明遠那種習慣性的空推,他的眼鏡確實滑下來了,鼻樑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紅印——拿出一沓圖紙鋪在桌上。圖紙畫得極其精細,每一條線都用尺子比過,標註的數字密密麻麻,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
陛下,臣根據現有的遠洋商船設計,改良了一款戰艦。他指著圖紙上的線條,指甲裡還嵌著木屑——他大概剛從船模工坊裡出來,船長十八丈,寬四丈五,三桅全帆,吃水一丈二。兩側各設炮位十六個,船首船尾各設炮位四個,總共四十門火炮。船底包銅皮防蛀,船體用鐵木和橡木雙層結構,能抗住普通火炮的轟擊。
航速呢?
順風八節,逆風四節。從歐洲到美洲,順風的話大約四十天。
補給呢?
滿載淡水和乾糧,能支撐六十天的航行。如果中途在非洲西海岸補給一次,可以延長到九十天。
我看著圖紙,點了點頭。這款戰艦的設計已經很接近前世十八世紀的風帆戰列艦了,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頂尖水平。前世當工程師的時候,我對船舶設計只是略知皮毛,但基本的力學原理是相通的——船體的流線型、重心的分佈、帆面積和船體的比例,這些東西林致遠都處理得很好。
造一艘需要多長時間?
從開工到下水,大約八個月。如果十二座造船廠同時開工,兩年之內可以造出五十艘。
兩年。我在心裡算了一下,加上訓練和試航,三年之內可以形成戰鬥力。
差不多。林致遠合上圖紙,紙頁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就開始。
造船的同時,練兵也在進行。
孫繼宗從歐洲駐軍中抽調了兩萬精銳,在伊比利亞南部的一處海灣建立了遠征軍訓練營。訓練的內容和以往完全不同——不是陸地上的列陣衝鋒,而是海上作戰和登陸作戰。
我去訓練營視察過一次。
那天的天氣不太好,天空灰濛濛的,海風又鹹又澀,吹在臉上像是被人用砂紙擦了一下。海灣裡停著幾艘舊船,充當假想敵,船身上畫著紅色的靶心,油漆在海風裡已經剝落了大半。遠征軍計程車兵們駕著小艇,在波濤中向發起衝鋒。海浪很大,小艇顛簸得厲害,好幾個士兵吐得面色發青,但沒有人停下來。嘔吐聲、喊號聲、槳葉拍打水面的聲音混在一起,被海風攪成一團,傳到岸上的時候已經變得模糊了。
這幫人在陸地上是好手,到了海上就不行了。孫繼宗站在我身邊,嗓門大得像銅鑼,震得我耳朵嗡嗡響,暈船的佔三成,不會游水的佔五成。末將正在想辦法,每天讓他們在海里泡兩個時辰,泡到不暈為止。
泡到不暈為止?我笑了,海風灌進嘴裡,鹹得發苦,你這是練兵還是醃鹹魚?
孫繼宗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陛下說笑了。不過這法子確實管用,泡了半個月之後,暈船的從三成降到了一成。
我看著海灣裡訓練計程車兵們,心裡既欣慰又擔憂。欣慰的是這些人的意志力——在顛簸的海浪中還能保持隊形,不容易。擔憂的是跨洋遠征的難度——從這裡到美洲,不是半個時辰的海灣訓練,是四十天的大洋航行。四十天,在茫茫大海上,頭頂是天,腳下是水,四周是看不到邊的藍色。那種孤獨感和恐懼感,不是在海灣裡泡兩個時辰能體會到的。
登陸訓練呢?我問。
也在練。孫繼宗指著海灣對面的一片沙灘,沙灘上隱約可見壕溝和木樁的輪廓,末將在那邊設了一個模擬登陸場,有壕溝、有拒馬、有火力點。士兵們從小艇上跳下來,涉水衝灘,攻克防線。每天練兩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傷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