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傷亡不大，但有幾個人被海浪捲走了。孫繼宗的語氣沉了一下，粗獷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色，海上訓練比陸地危險得多，末將已經加強了安全措施。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訓練中的傷亡是不可避免的，但每一個傷亡都是一條命。我不能因為要打仗就不在乎這些。海風把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我站在岸邊的高地上，看著遠處的海面，海天交接處是一條模糊的灰線，灰線的那一邊就是大西洋，大西洋的那一邊就是美洲。
回到總督府之後，我給北京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太子常洛的。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鴿子咕咕叫。墨汁的氣味在鼻尖縈繞，我蘸了蘸墨，斟酌著措辭。
常洛吾兒：朕在歐洲一切安好，勿念。朕有一事相告——大洋彼岸有叛逆之人建國稱雄，朕決意討之。此事需時日準備，朕暫不回京。國內政務，由你代理。凡事多與內閣商議，不可獨斷。遇大事不決，可飛報於朕。
寫完之後，我又加了一句：朕這輩子就一個毛病——停不下來。既然停不下來，那就不停。你不必學朕，你有你的路。但朕的路，朕要自己走完。
這最後一句話寫得有些感性，不像是皇帝給太子的訓示，倒像是一個父親給兒子的家書。但我沒有劃掉。有些話，趁還能說的時候就說了吧。
信封好之後，我交給陳九，讓他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回北京。火漆在燭火上烤化，滴在信封的封口處，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出一股松脂的焦香。
陛下，陳九接過信，猶豫了一下，臣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陛下真的要親征美洲？
朕說過了。
可是陛下……陳九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陛下的身體……
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我打斷他，語氣比我預想的要硬，膝蓋疼，腰疼，爬樓梯喘，朕都知道。但朕還沒到走不動路的地步。
陳九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語氣軟了下來：陳九，朕知道你擔心。但這一仗，朕必須親自去。不是因為朕好戰，是因為……
我頓了一下，想了想該怎麼說。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橘紅色的光帶，光帶慢慢移動，像是一條正在爬行的火蛇。
是因為朕想看看。
看什麼？
看看大洋彼岸是什麼樣子。我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海面，海面在暮色中變成了深沉的鉛灰色，朕征服了半個世界，但還有半個世界沒看過。美洲、大洋、新大陸……朕想親眼看看。
這話說得有點矯情，但確實是我的真實想法。前世的我是一個普通工程師，連出國旅遊都沒機會，最遠只去過一次海南島。穿越之後雖然征戰四方，但看到的大多是戰場和廢墟。美洲——那片在前世的歷史書上讀過無數遍的大陸——我想親眼看看它在這個時代是什麼樣子。沒有摩天大樓，沒有高速公路，沒有紐約和洛杉磯，只有原始的森林、奔騰的河流和無邊無際的草原。
陳九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臣陪陛下去。
你都六十二了，還跟著朕跑？
陛下六十二都要親征，臣六十二為什麼不能跟？
我笑了。笑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了一下，驚起了窗臺上一隻正在打盹的灰鴿子，撲稜稜地飛走了，翅膀扇動的聲音在暮色中漸漸遠去。
那便再戰，不遲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