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九年一月,我做了一個決定——派影衛滲透美洲。
這個決定醞釀了很久。自從新世界聯盟在美洲站穩腳跟之後,我就一直在琢磨怎麼把手伸過太平洋去。暗衛的情報渠道太慢、太淺,只能蒐集到一些表面的東西——聯盟的人口大概有多少,首都建在哪裡,領導人叫什麼名字。這些東西有用,但遠遠不夠。我需要更深入的情報——聯盟的軍事部署、工業佈局、政治內幕、核心人物的動向、他們的戰艦造到了什麼程度、火炮的口徑和射程、彈藥的儲備量。這些東西,只有影衛才能搞到。
影衛和暗衛不同。暗衛是情報機構,負責收集資訊、監視目標、傳遞訊息。影衛是行動機構,負責暗殺、破壞、滲透、策反。影衛的人數比暗衛少得多,但每一個都是精挑細選的高手,經過多年的嚴格訓練,能在任何環境下生存和行動。他們是我手裡最鋒利的一把暗刀,四十年來從未失手。
在歐洲,影衛無往不利。法蘭西的宮廷、英格蘭的議會、羅馬的教廷——影衛的觸角無處不在。他們能在敵人的眼皮底下來去自如,能在最嚴密的防線中找到縫隙。我對他們有絕對的信心。
所以我派了三批人。
第一批五人,從南洋出發,偽裝成商人,乘坐一艘普通的商船橫渡太平洋,目標是在聯盟的東海岸建立一個秘密據點。這五個人都是老手,其中兩個曾經在歐洲潛伏過五年以上,經驗豐富。他們的行囊裡藏著密碼本、聯絡暗號和一小袋金幣,足夠在異國他鄉支撐半年。
第二批三人,從鷹羽的部落出發,偽裝成原住民,從西海岸向東滲透,目標是摸清聯盟的軍事部署。他們學過原住民的語言和習俗,皮膚也用特製的藥水染成了深褐色。為了逼真,他們在鷹羽的部落裡生活了三個月,學會了用弓箭打獵、用石刀剝皮、用原住民的方式生火做飯。
第三批四人,從歐洲出發,偽裝成移民,混在一批前往美洲的歐洲移民中間,目標是滲透聯盟的政治核心。這是最危險的一條路線,但也是最有價值的——如果成功,我們就能直接觸及聯盟的權力中樞。
三批人,三條路線,三個目標。
我以為萬無一失。
那天夜裡,我在養心殿的書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北風呼呼地颳著,吹得窗欞嘎吱作響,像是有人在用力搖晃一扇老舊的門。炭盆裡的火燒得很旺,噼裡啪啦地響著,偶爾蹦出一顆火星,落在地磚上,轉瞬即滅,留下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空氣裡瀰漫著松木炭特有的乾燥氣味,混著墨汁的清苦,還有桌上那盞銅燈裡燈油燃燒的微微焦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一股冷澀的味道滑過喉嚨,在胃裡泛起一陣微涼。
十二個人。十二條命。
我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他們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過往,有他們自己的故事。但他們選擇了影衛這條路,就意味著隨時準備為大明赴死。我見過他們出發前的樣子——每個人的眼神都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去赴一場尋常的遠行,而不是一次九死一生的滲透任務。
兩個月後,第一批人失聯了。
趙鐵生來報告的時候,臉色鐵青。他跪在我面前,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五個人,全部失聯。最後一次聯絡是在太平洋中部的一個補給站,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
可能是遇到了風暴。我說,但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不安的節拍。
不是風暴。趙鐵生搖頭,那段時間太平洋上沒有大的風暴。而且他們的船是經過改裝的,能抗七級風浪。
那就是被截獲了。
趙鐵生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苦澀的東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壓抑,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悶熱。
又過了一個月,第二批人也失聯了。三個人從鷹羽的部落出發,向東走了不到兩百里就消失了。鷹羽的人去找過,在一條河邊發現了他們的營地痕跡,但人不見了。
有打鬥的痕跡嗎?我問。
沒有。趙鐵生說,營地很整齊,東西都在,就是人不見了。像是突然蒸發了一樣。篝火的灰燼還是溫的,鍋裡還有半鍋沒吃完的肉湯。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還沒來得及凝固。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那種涼意從尾椎骨升起來,沿著脊柱一路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的時候變成了一陣細密的麻意。篝火還溫著,湯還沒喝完,人就沒了。這說明對方來得極快、極突然,三個影衛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不是蒸發,是被抓了。我的聲音冷了下來,而且是被活捉的。如果是殺了,會留下屍體。活捉,說明對方想從他們嘴裡套話。
趙鐵生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兩腮的肌肉微微抽搐著,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話不說出口。
第三批人的訊息在三個月後才傳回來——四個人裡,只有一個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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